路上车辆越来越少,那时候的江府市,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开出市中心,路边景色愈发荒凉,司机时不时从后视镜瞥一眼副驾驶座。大概是觉得一个小姑娘没能力也干不了什么出格的事,所以他一路都保持着沉默。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拐进了一条草木茂盛的土路,前面桑塔纳的红色尾灯如同黑夜中的一点烟火,骤然明亮了一下。
停车了。
余暮深立即喊停司机,着急付了车费就要下去,司机忽然说:“小姑娘,这荒山野岭的,一会你怎么回去?”
余暮深迟疑片刻,冲司机一笑:“没事,我能回去,谢谢您。”
等出租车倒出了小土路,余暮深望了一眼前方停滞不前的桑塔纳,转身钻进了旁边的野草地。
找到余沉渊的时候,她正蹲在一片灌木丛后盯梢,离着几步远,余暮深就提前打了声招呼,不然她姐很可能一个过肩摔就给她撂趴下。
灌木丛间蚊虫飞舞,一不留神就往嘴里钻,余暮深向来很佩服她姐,此时不禁肃然起敬,换成她别说半小时,一分钟都不可能坚持的住。
她凑过去小声说:“姐,看到人了吗?”
余沉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余暮深这才发现,江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搜渔船,看船头的方向,好像是从上游边境过来的。
余暮深脑海里立即闪现出一个词——毒品交易。
船头昏暗灯光下有两个人正在交谈,余暮深只能从大致身形上判断出,其中一个是接头人。
余沉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手机,正在报警:“你好,这里是城西郊区西北方向的野树林,有人在渔船上进行非法交易,怀疑可能是毒品或枪械,请你们立即出警。”
等余沉渊挂断电话,余暮深小声说:“姐,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外面那辆桑塔纳还有两个,他们好像没进来,可能是留着接应的。”
余沉渊猛然转头,语气里带着惊怒:“你怎么不早说!?”
余暮深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过了几秒,余沉渊平静地说:“你留在这里盯着,我去看看。”
就在她动身的一瞬间,余暮深忽然扯住了她的胳膊,小声惊呼:“他们进船舱交易了!”
余沉渊一个没注意,身边就没人了,只余光中看见一个黑影窜出了灌木丛,“我去船上动点手脚,免得他们跑了!”
“暮深!”余沉渊转身捞了个空,低声怒吼,“回来!”
余暮深一路小跑,发出的沙沙声像是一只路过的野兔,她身形轻巧,一跃翻上了船,然后朝灌木丛这边挥了下手,立马又缩了回去。因为她感觉到,灌木丛后有一道冰冷目光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惹怒余沉渊的后果很严重,但此时船舱里传来的交谈声已经让她顾不上这些了,如果今晚能当场抓个现行,警方就可以借此光明正大的对新花都展开深入调查,那83年的失踪案就有重新立案的可能。
余暮深正想靠近一点,听清里面的交易内容,脚边不知碰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丝细不可闻的声响,她呼吸一滞,及时停下了动作,船舱里好像并未察觉。只是不等她松口气,面前不远一只摆放在高处的铁桶,随着江面的波浪摇摇晃晃,然后毫无意外的掉了下来。
余暮深瞬间感觉全身血液倒流,那“咚”的一声仿佛砸破了她的耳膜。
下一秒,一个年轻男人率先冲了出来,应该是接头人,在看到余暮深的那一刻,他呆愣了一下:“你……怎么是你?”
余暮深完全反应不过来,脑袋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男人朝她几步冲了过来,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在刀即将刺入身体之前,她只有一个念头:幸好不是枪,我姐还能跑。
可惜天不遂人愿,刀没能如愿,余沉渊也没能如她的愿。
在铁桶掉落的时候,余沉渊已经冲出了灌木丛,多年的体能训练不仅让她在警校打遍无敌手,还有几秒钟内跑完二十米的距离并且跳上渔船的爆发力。
千钧一发之际,余沉渊后背偷袭的飞踢起到了关键性作用,强大的惯性让那个男人飞扑了出去,脱手的尖刀旋转着撞到余暮深的脚边。
这一刻,她没有再迟疑,迅速捡起刀同时后退了两步,没想到男人身手异常敏捷,顺势就地一滚,再次朝她扑了过来。
两人顿时缠斗在一起,船头的灯光照不到这边,漆黑中余暮深只看到一个人影从男人背后扑了上来,然后被狠狠撞开,她好像听到余沉渊的闷哼,接着脑袋里嗡的一声,手中死死握住的刀就自然而然往前一送。
噗嗤。
扎入了一个柔软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仿佛在告诉她,原来是这种感觉,脆弱,轻盈,甚至有一丝奇妙。
男人在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整个人歪歪斜斜后退了几步,像是撞上了什么,忽然就彻底不动了,喉咙里发出下水道的咕噜声。
深夜的江风吹散了脑袋里的余热,余暮深打了个冷颤,满耳都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另一个接头人呢!?
她四下张望,刚想去船舱里找,被余沉渊一把拽住了手腕。
她缓缓回头,看不清余沉渊的表情,也看不清她的眼睛,只有冰冷的声音:“暮深,你杀人了。”
“我……我没有……”
啪的一个耳光重重打在她脸上,一瞬间,恐惧如同一张铁网将她裹挟,勒的她不能呼吸。
又一个耳光,甩的她撞在了护栏上,她的双腿再不能支撑,跌坐在地。
余沉渊缓缓蹲下身,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对,你没有,报警的是我,人也是我杀的。”
泪水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余暮深表情呆滞:“姐,你在说什么?”
余沉渊深吸了口气,语调平静地像是在给她辅导功课:“暮深你听好,按照法律,就算你是正当防卫也可能判你一个防卫过当,至少三年以上,我也很可能以从犯论处,但是,我们不能一起坐牢。”她顿了顿,“所以,记住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警校的学生,你也没有来过这里,而且你已经定好了去珠海的火车票,今晚或是明天一早就走,记不记得我放在电视柜后面的袋子?”
余暮深死死咬着嘴唇,胡乱点头。
“里面是卖了老陈房子的两万现金,你全都拿走,先到珠海然后想办法去台湾,这些钱应该足够了。还有,你的身份证就在床头柜里,不要忘了拿。”余沉渊用力揉了一下她的脸颊,“十年,暮深,记住,十年之内不要回来!等你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写信,千万不要打电话。”
岸边遥遥传来阵阵警笛声,余沉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到了船尾,“没时间让你重复一遍了,走吧。”
余暮深想再回头看一眼,背后一股猛力将她推下了船。
彻骨的江水瞬间淹没了视线,幽深的黑暗从每个毛孔灌入她的身体,拖着她不断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