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看着这人晃了下头,很快松开手,转而来摸她有没有那里受伤。
“我没事,你呢?”
林墨试着比了一串动作,也不知道江月辞能不能看懂。
江月辞没有给她回手势,只是揽着她的腰让两人能浮在原位,而后很轻地、用下巴的位置碰了两下她的肩膀。
虽然没有对话,但林墨感觉自己能明白她的意思——江月辞知道自己差点伤到她,这是在向她道歉。
这个小动作一下戳进了林墨心里柔软的地方,于是她赶紧抚了抚这人的肩膀,又推她向前。
“没关系的,我们过去吧。”
在原地停了几秒,江月辞像是终于缓过劲来,再次虚握着她继续往前游去。
理智上,林墨没有太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江月辞正防备着才突然被她吓到,心里却无端萦绕起担忧来。她也不知道这种情绪从哪里来,却克制不住自己没理由地落入恐慌的黑洞。
探照灯对过于浑浊的水来说只能算聊胜于无,水藻密布的岩块让林墨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块满是杂质的绿幽灵水晶中穿行。
期间她们从一具白骨上方掠过,那好像是什么大型鱼类的骨架,半具沉没在土里,半具裸露在外被鱼虾围绕啃食。
她们穿过水底枯木的缝隙来到停放救生艇的基座跟前,此时离倒计时结束只剩不到八分钟。
时间紧急,林墨见江月辞朝驾驶舱的方向去了,便选择攀着外壁让自己潜到艇的底部。那老化的底盘被淤积的水草裹了厚厚一层,她用腿勾着一侧的钢梁,拿手抹开脏东西,终于看清了这逃生艇下头的结构。
居然是三角钉底座的老款固定装置,林墨心里一喜,真可谓天无绝人之路!虽然她不清楚逃生艇的种类,但这种结构往往代表着可以通过手操阀门紧急制动——
林墨在心里感谢起拓展教材和实验课老师,很顺利地就把两个固定桩调到了活动位。等她从舱底爬出来,迎接她的恰是成功把舱门打开了的江月辞。
林墨向江月辞比了个OK的手势,就要松手向那边游去。但不及她行动,一阵浮尘凭空掀起,流沙一样密集盖住了她的全部视野,只有一只手穿破尘土而来,盖住了她的顶灯。
这十几天下来,林墨也算是养出了点和江月辞的默契,于是迅速明白过她的意思,抬手关闭了自己的照明。
之后紧跟而来了一道凶险的暗流,像是海面上汹涌莫测的风暴滚滚袭来,叫她被迫不受控制地被黄沙做的水浪卷得往后仰去。
危急中,林墨伸手四处去够能抓住的东西,好在这边离救生艇很近,她一下就够到了上头的航行灯柱。
等她把自己的身子在湍急的对冲水流中固定好,一个迟来的发现瞬间击中了她。
江月辞不见了。
呼哧——呼哧——
耳边响起风箱一样的声音。从晕眩中醒来的江月辞理智尚未归位,经过好一番衡量她才确定了,周遭暂时没有其他动静,那只是自己的喘息通过内置屏障的回声。
方才的激流冲刷过去,就那样融进了更深的水里,如果不是睁眼后看到眼前裂痕,她甚至以为方才自己看到的那庞大的巨物全是幻觉。
“滴——密封泄漏,请检测......”
耳边幽幽响起合成女声,不紧不慢。与此同时,江月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炸响,顺着动脉一路鼓进耳下血管,盖过那通报着过滤器报废的电子音在脑内轰鸣。
眼前忽然有一道遮天蔽日的斑驳肉色浮现,像荒诞的笔画,像静止的默片。粗糙颗粒拼凑出流线型的躯干,带着青色血管一样的线条极缓慢地游走过她的眼前,滑过、滑过、滑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她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甚至被自己的想象扼住了呼吸。
这股气息让她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亲自捕猎,在追赶角虫时撞上了一棵高大的榕树,仰头看见诡谲艳丽的光掩着一只死物般的硕大复眼,贴在她的鼻尖。
“滴——”
顺着这一声无害的提示音,江月辞感到久违的名叫“恐惧”的情绪爬上她的背。她目送着眼前的颜色摆动起一个平滑优雅的角度又回转,朝着她慢动作般拥来。
刹那间,她只来得及调动全身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甩下脖子上那已然跳出红字的滤氧装备。下一刻就察觉到自己的腹间触到了冰凉黏滑的质感,和无阻力被掼下的奇特感觉。
肺里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变成连串细碎气泡离她远去,眼前光线也离她远去,她感觉这具身体像是一艘孤帆的破木船被雷暴击穿,海面卷起滔天巨浪将一切无声覆盖。
她看到自己的头发在面前散开,缠绵萦绕,像蔓延的水草向上生长。
腰间黏腻的感觉变成幽绿色浮起,如海藻丝丝晕开,她才在不断的下沉中后知后觉:水深一旦超过了一定范围,红色波长就会被吞噬殆尽。这绿色是自己的血。
透过窒息的漆黑,她终于隐约看见那神秘生物的一角——
无眼的长吻仿若在虚空中摆动,洁白透明的腹部衔接着细长的四肢。
它龙一样的管状身姿浅浅游过,追着另一端的声响隐入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