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傀(1 / 2)

月辉清冷,凄雨哭号。

星夜流光,无可躲避地落在江上,那半边人影暗暗沉荡,未等清晰,一股腐烂如尸的血腥味便蛮横地涌入鼻腔,许落墨眉头紧紧,俏脸上血色全无,如着水的麻纸又遭曝晒,每一条褶皱间都着隐忍。

那亮色并非什么发光的物件,而是从人影背上突折,怪异地扭出的一节凸骨,连筋扯肉,白月苍苍,撒下一片粗盐似的灰败,血骨在江上起落摇晃,招摇着怪谲的红芒。

水势渐浅,来物傍在灰黑的石上。

云生自是不怕的,修为至此,什么牛鬼蛇神都无翻风浪,身边的猫儿却连抖都不抖了,瞪大了眼定在原地,似被如此血腥的一幕骇住了。

“别看。”

云生的手轻轻覆在许落墨眼上,一股柔和的湿润触在掌心,传来微微热意,猫儿似是被吓得哭了,云生搂着猫儿轻耸的肩,细心地把许落墨往身后带。

猫儿太瘦了,只一触及,云生便能感受到她的骨,不似抱猫时的那般软实的肉感。

云生安顿好猫儿,起身想去一探究竟,便被猫儿伸手扯住衣角,两片唇轻轻地嗫嚅:

“云生……”

猫儿还小,初见如此凄惨,怎能不怵?

只是许落墨再开口,却教云生哽住,心底不知升起一番什么滋味。

“我,我和你一起。”

许落墨压下心中的惊惧,书中的残枝断片回转脑中,恰逢玉瑶即将接触魔族之时,便出了如此状况,令她不得不多想三分。

“许姑娘还是在此等着我罢。”

“不行!”许落墨看云生又要抬脚,不由得急喝一声,拽得云生退却几步,她不想云生出任何意外,无论如何,既然存在她这个变数,自然要将此发挥到极限。

“一起。”猫儿眼神坚定,隔着江潮雾水直直地穿来,像一颗璀璨的星子,滚烫间落在云生心神,半句回绝尤在喉间,顷刻间化为浊气,叹作一缕微风。

“许姑娘便站我身后。”

许落墨未再言语,紧紧地跟在云生身后,暗暗聚气凝神,通透五感,竟引起了轻微的乱流,如风般呼旋了一阵。

今生的猫儿,果然聪慧明达,看这修为,应是炼气垂成,将筑灵基了。

两人走至跟前,才发觉这女子竟仍有呼吸,只是长短不一,奏律凌乱,能撑到这般,已然是神迹。

女子脸上斑痕错错,似被虫蚁啃啮过,几处疮口上窝着胖蛆般的痂,更多的却是新伤,染着黑泞的江沙泥水,淋淋地流脓,左眼洞若点漆,竟是空空如也,几束血渍从里面淌出。

褴褛间肌肤袒露,背上蝴蝶骨破碎不堪,生生从嶙峋的皮肉中钻出截断刺,渊洞般的伤口白骨森森,似乎是钩锁一类的铁器造成的,几条白色的幼蛆啮着腐肉。

许落墨只觉得胃中翻涌,忙闭上眼睛,可那遮不住的烂味却冲进鼻孔,令脑海中的一幕尤为清晰。

就连云生都不忍地偏过头,平润的指甲陷入掌中,如此惊世骇俗的惨状,令她仿佛又置身于那个被她全灭的宗门,那个木板吱呀的棚圈。

女子似是感受到来者,右边凸起的眼球了无生气地转了一下,半扇眼皮已不会眨,只浮萍一般地牵连,耷在那团布满血丝的混白。

一道灵气在女子体内游走,又回到云生掌心,她看向许落墨,微微摇了摇头,挂在女子后背的锁具显然是强行脱出,致使本源尽毁,经脉节节寸断,便是医仙在此,也无力回天了。

“血……走……”

她的声音极为怪异,像两片粗糙的铁在擦摩,虽极力控制着喉间肉,仍吐字不清,却无法再将血肉连片的嘴张开半分。

“血?”

割裂的言语难以明晰,云生又探查一番,女子身上已无半分灵气,掀不起什么差池,便倾身过去。

可许落墨却眼皮一跳,凝神而视,女子额间光华本是黑白交融平分秋色,却在云生靠近的一瞬间凝成黑团,一股没来由的心悸窜得她停跳一拍。

许落墨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别!”却是身比嘴快,猛然将云生撞开,自己却制不住向前跌,迎向了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起身的女子。

“血!!!”女子口中竟伸出一只血淋淋的小手,就要触到许落墨。

一道红线飞过女子脖颈,竟如刀剑般锋利,将那如似鬼怪的脑袋齐齐削去,怪极的是,断口竟无任何血液飞溅。

而后红鸾轻缠,绕在许落墨盈盈一握的腰间,将她向后扯回。

许落墨本想蹬开那女子,却未料不知何处窜出的红绳作祟,一阵天旋地转令她发懵,随后便跌进一个凶狠又炙热的怀里。

“许姑娘不要命了?”

耳边是云生寒如霜雪的声音,线条轻灵的胳膊却死死地锢着她,甚至让许落墨感到一丝痛楚,挣了两下,换来的是变本加厉地加大力度。

这次也好,选拔那时也罢,这傻猫……

明明所爱另有其人,却总是为她这般奋不顾身,为什么?

就因为她是主人吗?

目光流转,那被削了头的女子竟颤巍巍地站起,无头之身诡异地弯折,四肢着地,摆得僵硬却速度极快,在泠白的凉光下朝她们冲来,那姿势已然不人,反似一只发狂的兽类。

掉在一边的头颅狰狞如鬼,扯开血肉的黑痂,无嗓之口竟疯吼着嘲哳的音节。

“啊!”许落墨本就心里发毛,只被那凄惨的吼叫牵着心神,刚才不知哪来的勇气荡然无存,一股脑地往云生怀里缩。

“不怕不怕。”

云生甩出红鸾,眸中杀气森然,如今女子这般,与她前世被玉瑶炼成的血傀魔偶极为相似,只是她尤能保持神魂,而面前这具血傀,显然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魔。前世将她魂困其中,如今又敢来恐吓她的猫儿。

云生控着红鸾,如雷霆万钧瞬间抽杀,干脆利落,本是温和的水灵气此刻却无比锋锐,将那还在发疯的头颅碾成齑粉,凝作一朵盛放的冰花,飘然飞向云生。

于此同时,那具奇形怪状的躯体似没了主心骨,轰然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