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当真有神仙吗?
被国师一剑刺穿心口时候,洛檀儿忽然有此困惑。
然后她猛然想起来,她以前,也曾有过这个疑问。
那是许多年前时候的事情。临近年关,文武百官都要上山朝拜天神,那时候她还很小,个头不到皇祖母腰间,小胳膊短腿,走路都在发晃,还是一个十足的小娃娃呢,被皇祖母牵着小手上山拜神,祈求随国今年风调雨顺。
不过爬了十几阶台阶而已,身娇肉贵的小公主就闹起了脾气,吵嚷着不肯再往上爬了。她是备受恩宠的扬乐公主,稍有不快乐,就连累得前后一众人诚惶诚恐。
“皇祖母,我们为什么要爬这么高的台阶啊,”只是仰头看那高至不见顶的台阶,小公主就觉得头晕,她鼓着脸,娇娇抱怨:“我是公主呀,祖母你更是尊贵无比,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让神仙下来拜见我们不就好了吗?”便是去见父皇,都有侍女抱着她,她可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台阶,受过这种苦。祖母不是说,他们是最尊贵的人上人吗?他们一向都是想见谁就召谁来见的呀。
小公主自幼受尽宠爱,像个粉雕玉琢的福娃娃,就是耍起赖也可爱有趣。皇祖母被她奶声奶气的抱怨逗笑,微微倾身,用丝绢擦去她额头细汗,捏捏她鼓起的嫩乎乎包子小脸,慈爱哄她道:“那怎么一样,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啊,呼风唤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怎么可能来见我们?”
“即使我是公主也不行吗?”小公主颇为郁闷,学着大人的模样皱眉,十足逗乐。
皇祖母失笑摇头。
“那神仙,长什么样子啊?”小公主歪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转来转去的琢磨:“既然无所不知,是不是长满了眼睛,才能看到很多东西,知道很多东西?”浑身长满眼睛?那不和怪物一样?年纪尚小的公主不知分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嘀咕一句:“那也太丑了吧。”
皇祖母扣着手指,轻敲她的头训斥:“胡言乱语,怎可对神仙如此无礼,神仙个个都高高在上,风姿超然,与我们凡人可有天地之别。”
“那皇祖母见过神仙吗?”小公主哎哟一声,捂着被敲的额头茫茫然问。
她皇祖母又说:“那可是神仙啊,凡人怎可得见?”
小公主不懂了。
既然见不到神仙,为什么他们这么一帮子人要爬那么高的山去拜神仙?
既然没见过神仙,皇祖母又怎么清楚的知道神仙长什么样子?
“那我们去拜神仙,不就能看见神仙了吗?”小公主迷迷糊糊:“祖母不是拜过很多次了吗?怎么会没见过神仙?”
“去拜的是神仙的金身。”皇祖母如此道。
可是...不是说没人见过神仙吗?既然没见过,那是谁造出来的金身,造金身的人怎么知道他造出来的金身是神仙的样子?
小公主彻底晕头转向,但她想不明白就作罢,毕竟对她来说,现在不爬山,不受这个辛苦罪才是最重要的。
“那又怎么样,我可是公主呀,”小公主仍然不服气的小声抱怨,然后装模作样,倨傲的叉起腰来,仰着小脑袋理所当然道。
人人都与她说,她是最尊贵的公主,神仙而已,又能怎么样?
洛檀儿是国主最宠爱的十三小公主,百姓皆知。
神仙能吃到入口即化的白玉糕吗?
——那可是宠妃在父皇心情好时候,才能被父皇赏个一两块的白玉糕。
肯定不能。
能如她一样,把琉璃玉珠当成弹球玩吗?
——那可是皇祖母亲自给她拆的琉璃玉珠串呢。
据皇祖母说,是西域进贡来的贡品。
西域是什么地方?
小公主不知道。
总之世间只此一串罢了。
小公主脸颊圆润粉嘟,一看就是受惯娇养,皇祖母看这小小的人儿确实爬不动高山,也心疼她了,于是就让婢女将她抱起,送她下山歇息去,她在婢女怀里美美睡了一觉,回宫后继续过她受尽宠爱的日子,一点没纠结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这事。
毕竟有没有神仙,不会耽误她少吃一口白玉糕。
而皇祖母,则虔诚的一步步台阶爬上去,最终在神仙金身前俯首跪拜,皇祖母毕竟年纪大了,爬了这山后身子就不爽利,回去修养了半个月才恢复元气,令小小的扬乐公主也暗暗生了半个月的神仙的气。祖母那个时候还说,她求神仙保佑随国平安,也求神仙保佑了她最爱的小孙女扬乐公主平安顺遂。但那时候洛檀儿还在生神仙的气,没有往心里去,更别提感恩神仙了。
眼下看来,或许正因为洛檀儿的诚心不足,所以皇祖母的祈求并未应验。
这世上,到底真的有神仙吗?
而现下,洛檀儿忽然又生此疑问。
洛檀儿跪在地上,繁琐沉重的头饰压着她低下头,垂下了白洁脖颈,她双手捧在胸前,似引颈待死,无声悲鸣的尊贵孤鸟。华丽的衣裙如锁链,厚重宽大的衣摆铺散在她周遭,被整理的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但又牢牢的桎梏着她,让她分寸动弹不得。
她被围绕着,一边是穿着官服的朝中大臣,有些她眼熟,其中几位自幼看她长大的朝中老臣,此时别过脸,看不清面上神色。大概是不忍心吧。但又能如何呢?谁也救不了她了。有些她眼生,应是国师上位后被提拔的。另一边,是被护卫拦住的百姓们。这些人其实都离她很远,但足够将她逼迫的喘不过气。
国师一剑从后刺穿洛檀儿的心口,剑锋穿透了洛檀儿的身体,从洛檀儿的心口处猛然穿破开来!伤口处的血迹立即晕染开剑锋边缘处衣襟,洛檀儿痛的浑身颤抖,身体仰起,像条脱水的鱼。她脸色煞白,咬牙闷哼一声,喉中有铁锈气直往上翻涌。然而国师犹嫌不够,剑刃在洛檀儿身体里硬是扭转一圈!洛檀儿都听得见血肉撕裂之声!
洛檀儿已是满头冷汗,咬牙方能勉强维持皇家仪态,国师如此重手,她再也忍受不住,仰面痛苦尖啸一声!
任谁听她这一声凄厉尖啸,都知道她必然承受着巨大痛苦!
然而拜仙台密密麻麻挤满无数人,有文武百官,也有一般百姓,皆以狂热目光注视着他们娇贵的公主受此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