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吗?”我一下来了兴趣, 转头对酷拉皮卡表示, “下车!我要去学校里看看!”
司机错愕极了。
“你们不是要去蝴蝶馆吗……?”他问道。
“那个可以之后再去, 请提前停车吧。反正车费我们已经提前付完了, 不会给你带来损失的。”我道。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司机大概也实在没有挽留我们的理由了, 汽车就这么临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在路边停靠下来。
酷拉皮卡没有发表异议——我就当他同意了。
下车以后, 目送着司机驾驶着车辆远去, 我才对酷拉皮卡说出自己下车的理由:
“我还没有像这样在大学里逛过呢。”
不等他追问, 我就补充道:“我以前是提前被大学录取的那批学生……不过后来因为家里的事, 我基本没有在学校课堂出勤过几次。”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可笑,一边担心着自己几乎没有在学校出现过,会不会被勒令退学或者毕不了业;另一边想着管他呢, 反正到时候不止我丢脸, 我的母亲更丢脸。……我有点想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很可笑吧?”
一直以来, 很多知道这段过往的人都会顺着我的话说下去,认为我和母亲的作对行为确实没有任何意义,我的反抗对她根本造不成任何干扰——就算我从来不出现在学校,她也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我真笨啊,净干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么想着,我沉默着,习以为常地等待着身边倾听者的批评,几乎每个听众在这出节目后都会对我进行批评,“帮助”我进行反思。
然而酷拉皮卡没有。
“这样吗,”他说,“真可惜,你一定很遗憾吧。”
他说这句话的口吻,活像他和我一样,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在大学校园里逛过几圈、并且真切地为此感到沮丧似的。
然后他停顿片刻,又道:“不过你当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因为你觉得必须要这么做吧。既然这样,与自己想做的事情相比,失去的另外一些代价也就不值一提了。”
我忍不住用过去接受过的观点反驳他:“可是我的行为什么也没有换来,根本就不值得……”
“想要去做就是值得的。”而他淡淡地道,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和语气一样冰凉冷淡,“真要说大家认为不值得的事情……我已经做过很多了,并且今后也会一直继续。”
话题好像有点偏离我的本意了。
我迷茫地眨着眼睛看着他,而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遥遥地不知道在注视着空中哪个虚无的点……看着那副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景象”,他接着说道:
“这件事不值得、对你来说实在太困难了。轻松一点生活吧、你们只会两败俱伤……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了。能做出这样评论的人,一定很难理解我这股永不熄灭的愤怒吧。”
……愤怒。
虽然感觉他说的事情,好像比“我被母亲限制住自由”要严重得多,但是说到“愤怒”的话。
“听你这么说了之后,确实是有点呢……愤怒。”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不由得笑了笑,“我还一直以为那种情绪很可笑,你是第一个和我说我的愤怒并不可笑的人。”
“总而言之,”意识到气氛有点沉重,我拍了拍双手,提起精神来道,“陪我去逛一下学校吧!”
说完之后,我就带着期待和一点雀跃的心情行动起来。
因为心情不错,我踮着脚尖往前走了两步……就是这两步,让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明明总是见不得别人开心,热衷于在气氛正好的时候浇冷水,让大家一下跌进谷底的。
……这样的我,刚才为什么主动调节起了气氛?
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不解。
可能是我在思考过程中的时候,脚步放得实在太慢,酷拉皮卡对此发出了疑问。
“怎么了?”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
我皱起眉头,为自己刚才的发现感到不适,因此不想说出实话,含糊地回答:
“没什么……”
酷拉皮卡于是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一起漫步在校园的小道上。
道路两旁的大树上挂满了冰蓝色的花朵,似乎是这个国家特有的花种。
有一串花束密密麻麻地挤在了同一支树梢上,树枝承重低垂,在我们经过的时候挡在了酷拉皮卡眼前,他伸手将花朵拂开,同时下意识地微微低下身子,从花下经过。
……我隐约听见了模糊的尖叫。
那尖叫声尽可能地压到了声音主人的喉咙里,但却仍然传进了我的耳中。
揍敌客家的训练看来还是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深刻影响了我的整个生活,……听力太好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点折磨。
我悄悄往尖叫声方向看了一眼,几个女孩子正在尽可能隐蔽地举起手机。
我能注意到的东西,酷拉皮卡肯定也能注意到,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给她们,防止照片外流出去。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们俩都处于逃命中的状态。
“你很受欢迎嘛。”我小声调侃。
“说不定她们是在看你。”而他回答。
我一点也不客气地收下夸奖,然后道:“我当然知道我长得很不错,但是尖叫声是在你的动作之后才响起的……”
说到一半,我发现他的脸颊好像有点飘红。
“……不是吧?”于是我忍不住语气微妙地问道,“这有什么的?你脸红什么?”
他嘴硬,语气冷淡,脸上却还是透着一点可疑的红晕:“我没有,你看错了。”
“明明就有。”我指出。
“没有。”他接着否认。
我睁大眼睛:“你不会没怎么被吹捧过吧……真的有!”
酷拉皮卡:“……”
“你真的好奇怪,”然后我忍不住道,“就算是伊尔迷也会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走在路上偶尔被人夸的时候会面不改色地觉得是应该的事情……你不至于吧?”
他别过脸。
那些原本想要拍照的女孩子们已经远远被我们甩到身后了。
我绕了个圈,凑到另一边,歪着脑袋故意和他对视:
“喂,我说真的……你没有被人夸过好看吗?我就连站在路边发呆的时候,都会突然收到来自陌生人的夸奖呢。”
只是视线略微交错,对方就会激灵一下亮起眼睛,然后走上前来说“你好漂亮”。
还有同处在一个班级里已经好几年的老师,我明明是去找她请教功课,低头解题到一半的时候,也会猝不及防地突然被感慨一句“莱伊真漂亮啊”。
然而这张备受夸赞的脸大多数时候都没给我带来什么优势,反而更多的是给我带来麻烦,我对它已经感到厌恶,于是每当有人再度夸赞我的外表时,我只能麻木地笑笑。
“……没有。”然后酷拉皮卡道,“我以前生活的地方,非常和平宁静,没有人会特地夸赞我的长相,他们反而更多的为我的性格感到头疼。”
“嗯……难以想象呢。”我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中肯地评价,“你看上去不爱给人添乱。”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说。
不给我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导致你产生变化的机会……他很快接着又道:
“离开家努力在社会上生活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关注我的外貌,如果非要说的话,他们总是觉得我看上去年纪太小而不信任我。……除此之外,还能接触到的人就是朋友。奇犽和小杰都不是在乎外表的性格。”
那倒是。
我想了想。
奇犽其实有点小臭美,但是他和人相处的时候从来不会在意外表,小杰……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也不是以貌取人的类型。
“所以你真的没怎么被夸过啊……只被攻击过年纪太小看上去不可靠?”我总结,“真是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他缓过来了,脸上的红晕不见,语气冷淡地问,“长相没什么重要的吧。”
“是吗?”我不相信,哼了一声,“如果我长了一脸的痘痘或者胎记,秃顶,胖,龅牙……你会愿意和我说话吗?”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道,“我现在和你聊天的时候,难道在一门心思地关注着你的外表吗?”
“你的外表或许的确出色,莱伊,”然后他语气平静地接着道,“但是我现在和你呆在一起,跟你交谈,与你分享心情,不是为了能够以此换取注视你外表的机会的……倒不如说,在进行对话的时候,我根本就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
在逐渐西沉的落日下,天空一点点由灰蓝色燃烧成火红色,我在他黑色的眼睛里看见夕阳的余晖,血红色,瑰丽庄严。
“美丽的东西应该是活着的,流动的,……能够触及灵魂的。”他说,“……单调的皮囊,或者是只执着于形式的标本,它们是不会真正让人们感到美丽与触动的。”
晚风簌簌吹过树梢,几片柔软的花瓣飘离了树干,洋洋洒洒地从我们面前飘摇落下。
“你让我感到过触动,”酷拉皮卡说,“那种感觉不是由外表带来的,而是你的语言……我从来没有在意你的外表,我想要看见并与之交流的是你的灵魂。”
这番话语简直算得上是另类的真挚表白,沉重得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我没有灵魂。”最后,我干巴巴地否认道,“你一定是误解了什么。”
我枯燥,乏味,像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蚕食着周围所有人的生命与活力,我让人们陷入无尽的痛苦与自我折磨,我把自己活成行尸走肉。
……我怎么会有灵魂?
然而金发青年笃定地道:
“你有。”
——在他斩钉截铁的答话中,我仿佛真的从血肉之躯里长出了灵魂,步伐随之轻盈起来。
双脚好像踩在了云朵上,裙摆随风飞舞。
托伊尔迷喜欢这张脸的福,我已经厌恶了很长一段时间“美丽”与“漂亮”的夸奖了。
可是今天,我忽然觉得,被人这么夸赞也不是不行……就算他们看见的只是这张脸。
因为已经有人能够透过外表,看见藏在者里面的,作为“莱伊”的我自己。
只要有这么一个人能看见就可以了。
……我总觉得,今天之前,我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但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然而就是今天,就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说不定我一直以来郁郁寡欢地等待着的东西,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和我说的这句话。
命运真是奇妙,这么想来,我莫名其妙地对着他大发善心,说不定早有伏笔。
“我非要趟这趟浑水帮你的原因……难道是这个吗?”我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他没听清:“什么?”
我矢口否认:“没什么。”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我伸手抓住半空中飘扬的冰蓝色花瓣。
“看,”然后我摊开手掌,对他展示成果,“它凋谢了……但是花瓣里有我们的对话和记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然后我道,“这片花瓣的灵魂会永远璀璨。”
这句话像是电光闪过眼前,照亮了黑暗。
酷拉皮卡忽然从那片花瓣中,窥见了闪闪发光的童年记忆,与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猛然意识到,就像花瓣能被赋予灵魂一样,窟卢塔的灵魂也将同样熠熠生辉,在他的记忆中永存不朽。
然后他弯起唇角,苦笑起来。
……总是会觉得莱伊特别的理由,大概就是这个吧。
她会让他看见一些迷失在复仇路上,错失的风景。
“我会珍惜它的。”她握着花瓣笑起来。
——我也会珍惜它们的。
酷拉皮卡想。
窟卢塔族的回忆。
夕阳下,他们一起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站在小道旁,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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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我们在校园里闲逛了一段时间。
漫步小道之后是在体育场的座位席上看着他们跑步, 我托着下巴表示这是自己最讨厌却又被安排最多的运动。
说完之后我才想到,酷拉皮卡可能并不知道我会假期在揍敌客家接受训练这回事。
好在跑步这个运动广泛而普通,他虽然没有从中挖掘出更多信息,但是还能接着话题对我道:
“我也觉得很麻烦……说出来可能有些难以置信, 但我参加猎人考试的时候, 第一关就是跑步比赛, 耐力测试。”
我随口询问起来:“听说猎人考试通过率非常低……经常好几届都没有一个合格选手。”
酷拉皮卡点头:“不止如此,考试过程中还可能随时出现生命危险。”
“赌上生命也要去从事的行业,有什么特别的呢?”我眨眨眼睛,问,“你知道奇犽他们家是干什么的吧?……即便是他们家那样的行当, 遇到危险的时候, 也会选择优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这么回答。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我又问道。
他没有说话。
体育场之后, 我们又溜进教学楼在某个楼层的走廊上转了一圈。
更多的时候, 他是跟着我在行动, 所以我在走廊上转了一圈很快又走出来的时候, 他也跟着做了一圈这种无意义的行动。
“你不进去看看吗?”乘坐电梯下楼,准备从教学楼离开的时候, 他开口问我。
“假的东西又不会变成真的, ”我冷淡地道, “我只是来看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只能看看而已。”
进去参观也没有任何意义, 说不定还会打扰原本正常的校园秩序。
电梯到了。
我大步迈进去,回过头,金色长发扫过眼前。
“说起来, 我这个人其实不太爱遵守规章制度。”我对身后的酷拉皮卡道, “有一段时间, 学校被我弄得一团乱……啊, 我们这些见不得人的家族少爷小姐其实上的学校都差不多,我小学一年级就尝试过挑唆班级里合作伙伴家的兄弟打架,后来连高年级的男生也会被我煽动起来到处惹是生非,结果被家里知道之后,我直接被送进了在深山老林里的封闭式女校。”
“所以说,大学的时候母亲禁足我完全是情有可原,毕竟我当时不仅犯下了可怕的错误,还早就前科累累。……她盯着我的时候,我很安分,但那个目光只要稍微转移开来,她放心地暂时放下我不管以后,我就一定会让她吃到苦头。”
电梯屏幕上显示的楼层数字在不停地减小。
“但是,”话锋一转,我换了个口吻,道,“和她进行这些斗争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只是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要破坏点什么,来满足自己空虚的内心。
“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听课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如果那个时候我去到了学校,一定会忍不住又做出些可怕的事情,消解这种乏味吧。”
这么想想,没能进入校园里进行学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保留了一点我对尚未经历之事的幻想。
电梯门打开了。
我才发现自己随口说出的句子,就和我糟糕的人生记忆一样,破破烂烂又抽象,让人难以辨认。
把散落出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呼出一口气:
“突然发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感想……麻烦谅解,我这个人就是偶尔会有点奇怪。”
“没关系。”他跟着我迈出电梯,然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高层的方向,仿佛在留恋刚才见到的课堂景象,语气轻轻的,“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是,你说的没错。”
“……假的不会变成真的,”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不是我们的。
我们一起离开了校园。
出来之后,天已经黑了,我的旅游第一天观光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布彻底全盘脱离既定路线而失败。
我忍不住怨念起来:
“我本来没计划要去这里面看看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就去了。
去完之后,还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的某块重石头突然被卸下来了——
真奇怪啊,明明是过去无论如何都不能释怀的东西,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
“不过也算是有所收获。”这么说着,我问酷拉皮卡,“……说起来,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你有去上大学吗?”
“我是武斗派路线。”他面不改色地说。
“哦,”我瞬间了然,“怪不得刚才那么配合我,你也没怎么去过学校吧?”
“……对我来说,这没什么必要。”酷拉皮卡道。
我笑:“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含蓄吗?我只是随便问问!”
……
在那之后,我们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饭,饭店窗边盛开着和校园小道旁如出一辙的冰蓝色花朵,我在点完餐后等待的间隙看着花朵,问:
“你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吗?”
他说知道,然后报出了花朵的名字。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反而更觉得奇怪了,“这种花很少见哎!”
酷拉皮卡道:“司机在路上提到过,这是这座城市的市花。”
我:“哦,好吧。”
他不再说话了,安静地坐着,而我继续注视着花朵,突然有了新发现。
“原来它不是开在大树上的呀!”我对酷拉皮卡道,“我才发现它是藤蔓型、绕在枝干上的。”
酷拉皮卡语气有点无奈:“这个司机也说过了……我以为你有听见。”
我笑了笑,干脆坦率承认道:“没有哦,我是那种听不进去别人说了什么话的类型。”
“你很喜欢对自己进行消极评价。”他指出。
“习惯啦,”我说,“我开了口就一定要说点什么难听的话,不是贬低别人就是贬低自己,不然我就浑身不舒服。”
这是个很糟糕的习惯,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习惯,我没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不,确切地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存在。
大家和我相处的时候基本都会觉得不舒服,因为我的攻击性实在是太强了。
变态和疯子除外。
我说的话根本没有给人发挥的余地,如果真的有,那大概就是在给予对方攻击我的机会。
酷拉皮卡想了想,却没有做出这样的攻击性回复,只淡淡地提议说: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不要说话就好。……我个人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你一开始对我沉默寡言又冷淡的原因吗?”我睁大了眼睛,盯着他黑色的眼眸问道。
酷拉皮卡:“……”
他不说话了。
我来了劲,接着问:“包括现在也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就假装一副不想搭理我的冷冰冰的表情吗?”
在我灼灼目光的锁定下,半晌,他终于开了口。
“……你的求知欲总是出现在奇怪的方面。”酷拉皮卡道。
“不奇怪,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彻头彻尾的大冰块和面冷心热完全是两个概念!”
“反正之后我们会分道扬镳吧?”他避开话题,侧过眼,将视线到窗外缓缓飘下的冰蓝色花瓣上,“既然如此,这个时候就不必问这么多了。”
“就算会分开,那也是之后的事情。”我坚持,“我们可能会分开和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又不冲突,你在躲避什么?”
他眨了眨眼,我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奇怪的地方。
服务员端上了主食,我捏住手里的餐叉,小幅度地将它转动了两圈。
……颜色。
他转过眼去,看着窗户外面的时候,瞳仁边缘颜色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他明明已经表示过了,自己不是会在外表上下苦功的类型。
幻影旅团,拍卖会,仇人,黑。道中盛行的传闻……
“啊,”我得出了结论,“是这样吗……?”
“什么?”他对我的猜测一无所知,迷茫地从晚餐中抬起头来。
我夹着餐叉,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他双眼之间来回游弋。
“我知道你的身份了。”然后我宣布道,“难怪呢……我这段时间努力猜想过你和幻影旅团有什么仇哦,现在我明白了。”
他皱起眉头,神情变幻,捉摸不定。
我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是那个传说中的,和七大美色有关的民族后裔吧?”
“……你有听谁提起过这件事吗?”他问。
我摇摇头。
“那是怎么发现的?”然后他又问。
我指指自己的眼睛。
“痕迹有点明显。”然后我隐晦地表示,“看着也不像隐形眼镜,加上你和旅团之间的互相追逐……大概就猜出来了。”
他露出了然神色,肩膀从一开始被我揭穿身份的紧绷,发展到现在,逐渐松垮下来。
“原来如此。”他平静地道。
然后他继续用餐。
“就这样吗?”我又瞪大了眼睛,询问,“你听完之后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莱伊小姐。”几秒以后,他停下了动作,郑重地抬起脸,看向我,道,“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想告诉你,我的无话可说,就只是无话可说。”
“和周围这些人不一样,”他抬头巡视了一圈饭店的人群,“他们都有不同的人生,丰富,有趣,涵盖了各个方面……你想要研究分析,想要搞清楚某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好不要以我为样本。因为你的那些想法在我身上都行不通。”
“我是复仇者,我只有这一个身份,我的人生也只有这一个走向。”
……
在那番关于“复仇者”的言论发表之后,我和酷拉皮卡相顾无言。
他话语里的沉重暂时性地击退了我——我很难理解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我能听得出来,这个时候再找他进行对话,就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了。
抱着不想上赶着找骂的心理,我安静下来。
沉默地一起用完晚餐,我们走在入夜的城市街道上,走了不知道多久,酷拉皮卡停下了脚步,对我道:
“暂时休息一下吧。”
我看了眼他脚尖朝向的方向,提醒道:“旅馆吗?……这次也是你付款哦。”
酷拉皮卡简单地应道:“嗯。”
落脚地,就这么暂时又草率地决定了。
这个时候恰好正值旅游淡季,旅馆没有多少房客,如果不是我无法提供ID卡,我们本来是可以开两间房的。
……但是算了,没关系,怎么看和这家伙待在一起也不会有危险。
“你之后要怎么办?”乘坐旅馆电梯的时候,被我认定了没有什么威胁性的青年,不仅确实没有做出任何可疑举动,甚至还多此一举地对我进行了关怀问候,“没有ID卡的话,到哪里都不方便吧?……这次暂时用我的猎人执照做担保混了过去,下次就说不定了。”
“不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我盯着自己脚尖,随口答道,“或者你把你的猎人执照给我用用?”
猎人执照的价值非同寻常,早在几年前光是用来抵押就可以收入一亿戒尼,我就算有艾德利安家族撑腰,也知道随口要求别人交出价值一亿的宝物根本就是痴人说梦的行为。
不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就不错了。
但是考虑到对象是酷拉皮卡的话……
我抬起脸,转过眼看他,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地从他脸上察觉出了犹豫踟蹰神色。
我不禁开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和滑稽。
“你还真的开始考虑了啊……”我忍不住吐槽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种【好人】。”
酷拉皮卡:“……我不是好人。”
我:“我懂,坏人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除了我。”
酷拉皮卡又开始拧眉头,道:“你不是想要离开揍敌客吗?”
或许是怕了我了,他说完之后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奇犽想要帮助你。他和小杰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朋友,付出一张执照不算什么,虽然可能会影响到任务的交接,有点麻烦,但我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我轻哼一声:“那你和奇犽关系可真好。”
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紧紧地抿住了双唇,眉毛这次拧得能打结。
电梯到了指定楼层,我顺手抵着开门键,他从电梯里率先走出来,而我紧紧跟在他身后。
推开房门之后,我直奔椅子前坐下,而酷拉皮卡则推开洗手间的门躲了进去。
就在我怀疑自己真的这么难相处吗——怎么好不容易有个聊天起来愉快的家伙,对方却不到一天就突然翻脸了的时候——我听到了酷拉皮卡疲惫的声音从洗手间的方向传来。
他从洗手间里走出来,两只眼睛变了颜色,如我所料想的那样,那双原本深沉乌黑的眼眸下,藏着的其实是火一样燃烧的红色。
“……快到了吗?”酷拉皮卡的声音不是为了和我交谈才发出来的,他举着手机,忙着和听筒另一边的接听者交流,“抱歉,雷欧力欧,我突然发现这边出了点状况……不,没有遇到危险,只是我的眼镜用完了,麻烦你帮我买几副……对,要深色的,黑色的最好。”
只有黑色美瞳才能遮住火红眼鲜艳的色彩。
结束通话,他放下手机,用手掌按压着自己的眼睛,也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左手支在大腿上,右手继续捂着眼,神情憔悴。
我回忆了一下与他见面至今的情形……他总不至于这么多天都带着同一副美瞳,但那薄薄的人工晶片必定卡在他的眼眶里有一定时间了。
眼睛会坏掉的吧?
我有点想问他为什么不暂时给自己减轻负担,可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时候就自动变成了:
“你的朋友要来?是上次那个医生吗?”
“嗯。”他简单地做了回应。
“你竟然会联系他,”我道,“我还以为你更喜欢一个人呆着呢。”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酷拉皮卡的声音中染上一丝无奈和笑意:
“我的确更喜欢自己解决所有事情……只是,我连你都没法赶走,不是吗?”
我哼了一声。
如果要说明朋友间深厚的友谊,没有必要非要扯上我吧?
我对他来说分明就只是冗余又棘手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从休憩中暂时获得了一点力量的金发青年从椅子上起了身,重新走进了卫生间,打开热水,熟练地用毛巾为自己地眼睛做起了热敷。
“我听说你们的眼睛只有在情绪起伏大的时候才会变色,”我最后还是忍不住和他搭话,问起了与眼睛有关的问题,“既然这样,你控制一下情绪就好了,有必要一直带着美瞳吗?”
他轻笑一声。
“我也希望能够那样。“他说。
毛巾温度似乎不是很够,他放下毛巾,睁开眼睛,又走进了卫生间里。
我盯着他的背影,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自己看见的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红色的,而是天空一样澄澈清新的湛蓝。
“你这不是能恢复正常吗?”我低声碎碎念起来。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现在的心情很平和呢?
那带着眼镜的时候,是不是代表他的心情都很糟糕呢?
可是他有那么多,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带着眼镜呀?
我满脑子疑问。
酷拉皮卡调整好了毛巾,回到了椅子上,轻轻按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还是那么清淡。
“当然能。但是我有必须要维持那种特殊形态的必要。”他说。
我没有问及具体原因,他的话语让我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既然说到维持了……你使用什么办法维持?“我突然觉得他的形象变得有点可怕起来,”情绪吗?不管是憎恨还是愤怒,同样的情绪经历多了总会麻木的吧?心灵四分五裂,你哪里还能有多余的心情和精力去感知自己的情绪?”
我呆在揍敌客家的时候,是切实地愤怒仇恨过许久这个家族的。
除此之外,我还厌恶伊尔迷,质疑奇犽,憎恶母亲。
在同一类的情绪中浸泡久了,是会逐渐变得麻木的,所以到故事的最后,当母亲提出我需要嫁给伊尔迷的时候,我也只是困惑又如释重负地想着“这一天还是来了啊”。
满腔怨愤的我尚且都会时常感到疲惫而无法对世界进行情绪感知,酷拉皮卡是依靠什么持续唤醒自己的激烈情绪,从而保持住火红眼的状态的呢?
在保持那种痛苦状态的同时,他还能平心静气地和我交谈,理智又包容地告诉我,接触一个人的时候应该要重视灵魂,而不是外表吗?
我无法想象。
“痛苦。“面对我的疑问和不可置信,酷拉皮卡用“夜宵就决定吃这个吧”的轻松语气道,“仇恨,愤怒,悲伤……当其中一种情绪麻木衰退的时候,反复地对自己进行语言暗示,用另一种最近还没来得及体验的情绪去填满自己。”
每天都在为自己的存在和弱小而痛苦,当痛苦的知觉有所减弱,不在能够灼烧灵魂撕裂五脏六腑,就反反复复地回忆起灭族之日遍地的断壁残垣与坟冢。
而当对族人的死亡感到不真实的时候,就用失去了亲近之人与可以返回的故乡的悲伤去折磨自己。
简而言之,想要维持火红眼,就要让自己每天都活在地狱里。
负面情绪像地狱之火,不停地熊熊灼烧着这具躯壳里暂居的灵魂。
在这种情况下,勉强对关心自己的朋友说出“我没事”,“多谢帮忙”,就已经调动起了全身上下仅存的最后一点温暖之意了。
……
在这番解释面前,我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他会在我说想要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他会表现出抗拒与抵触。
绝对的冷漠或者外冷内热,又或者是其他……这些形容词已经都不能用来形容他了。
以身体作为容器,他用仇恨愤怒与悲伤组成的负面情绪灌满了自己,面目全非,已经很难再被称之为一个可以触碰的“灵魂”。
幻影旅团杀死他所有族人的那一刻,也等于抹杀掉了他作为一个可以正常地去感知世界的人的存在。
这就是仇恨的力量。
这就是仇恨导致的结果。
我过去所感受到的所有痛苦与黑暗,在他宏伟到堪称壮丽的悲惨景观面前,犹如一束花朵与一座大山的差距。
花朵可以从坚硬地表中破土而出,大山却只能被迫承受风吹日晒时时又刻刻的磨砺,而这磨砺因山体的庞大看上去永无止境。
……静坐片刻以后,我默默地也站了起来,进入洗手间,将台面上摆好的另一条毛巾也淋上热水,拧干后走出来,递到金发青年手边。
他的手指接触到这并不滚烫的温度,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他疑惑地移开自己脸上的毛巾,睁开眼睛,用那双蓝色的眼眸看着我。
我不想说话。
四目相对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露出疑问表情,也没有问出口,接过了毛巾。
我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认识幻影旅团的人,”然后我道,“是他主动先潜进来我家的……后来我听说他在找仇敌的下落,那个仇敌,应该是你吧?”
“如果暂时没有别的人和幻影旅团结下让他们不能释怀的梁子,”酷拉皮卡道,“那应该就是我了。”
“我以前讨厌过你,”我说,“没有道理的迁怒。”
如果没有这个仇敌,库洛洛就不会盯上艾德利安庄园,我就不会遇见库洛洛。
不讲道理的痛苦夜晚,我在辗转反侧中把自己的痛苦全部归咎于这个未曾谋面的“仇敌”。
然而见到他以后,此时此刻,我才知道,他身上背负的痛苦已经够重了,不差我这一点怨恨,何况我对他的怨恨本就没有缘由。
酷拉皮卡回答:“是吗?”
他没有对我曾经的迁怒做任何表态。
房间陷入沉默。
门铃在几息之后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坐在更里面的靠窗的位置,酷拉皮卡就在门边,因此,他站起了身,前去开门。
我看着他又放下了我刚递去的毛巾,不为所动……没办法,我的全部善意就只剩下刚才递过去的那么一点了。
我觉得我对他已经算得上是特别照顾了。
尤其和伊尔迷,还有奇犽,柯特他们得到的待遇相比。
……门铃后出现的是那位曾经和酷拉皮卡一起“绑架”了我的医生。
兜兜转转,我们这个奇妙的三人组合竟然再度聚首。
这不可谓不是一种缘分。
我这么想道。
医生的声音在刚进门的时候是很爽朗的:
“你开门真快啊,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在——”
他爽朗的声音,在视线接触到我以后,戛然而止。
而我弯起眼睛,对他微笑,伸出手来和他打起了招呼。
“嗨~”
医生朋友僵住了。
半分钟以后,他夸张地左脚往后撤了一大步,提起公文包拦在胸前,语气激烈地“哈?!”了一句。
“她为什么在这里?……等等!我们不是说好帮奇犽找她吗?你已经找到了,怎么不说?”
这句话的信息含量有点大。
晕乎的人从他变成了我。
帮奇犽,找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狐疑地转过了眼看酷拉皮卡。
一身黑色修身西装的医生朋友也这么注视着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在我们炯炯的目光下面不改色。
他的一只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先进来再说吧……”他对自己的那名朋友道。
而对方的两只脚终于完全迈进了房间里,门关上了。
还不等酷拉皮卡做出解释,长相看上去很是严肃正经,带着点不好惹的黑。道风格的男人突然提高了嗓门,道:
“啊,不行,房间里还有一位美丽的小姐呢!门,门,酷拉皮卡你快把门打开!这样才是对女士的基本尊重!”
酷拉皮卡:“……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男人动作积极:“好,那开窗吧!”
他一个箭步就跨过了我身边,大手一挥,将窗帘往两边彻底敞开,然后又推开了窗户,推得大大的,接着才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转过头刻意压下声音,低沉地对我道:
“现在感觉如何,小姐?”
我:“……有点做作了。”
他:“……”似乎备受打击。
酷拉皮卡在门口处扶额:“雷欧力欧……你反应太过度了……”
哦,对,他的朋友叫雷欧力欧来着。
我才想起来这位朋友的名字,雷欧力欧就激动地打断了酷拉皮卡的话:
“一点也不!这可是艾德利安小姐,之前我不知道艾德利安这个姓氏的分量,但奇犽解释过之后我充分明白了!”
“小姐,”然后他对我道,“鄙人叫雷欧力欧,你们家族旗下或者合作对象如果有医疗的需要,请务必联系我,我取得了医学硕士资格,还经历过相当一段时间的实习磨练,绝对是名可靠值得信赖的医生!”
在他热切的注视下,我不得不被动地应答:“……哎,这样啊。”
雷欧力欧拍拍胸脯:“我的实力绝非吹嘘而来,艾德利安小姐请看好了,我现在就去替酷拉皮卡看病,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可以咨询我,我绝对会做出精准的诊断,不会让你失望。”
然后他就乐呵呵地飘到酷拉皮卡面前去了。
欢快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男人在用手撑开同伴的眼皮观察了他的眼球状态,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后,神情凝重起来。
“我说真的,这次你无论如何都得先休息一下了,酷拉皮卡。”他说,“如果身体都靠不住了,你还有什么资本去向幻影旅团复仇?”
“他怎么了?”我问。
“快瞎了。”雷欧力欧没好气地道,“身体状况也不好……可恶,真是的!我学这个除了方便赚钱就是为了能帮助人,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的情况越来越糟!”
“小姐,我出去买药,”然后他嘱咐我,“拜托你看好他,这种顽固的家伙一刻也不能松懈,暂时不要让他看书或者电子设备的屏幕,就算遇到天大的消息也不能回信息!”
说完以后,他气势汹汹推门而去。
“可怕呢……”我不由得对着他的背影这么感慨道,“一开始还以为是个搞笑役。”
门重新合上了。
“雷欧力欧是为了朋友,连传说猎人都敢揍一圈的人。”在门合上后,酷拉皮卡慢吞吞地道。
他尽量说得很寻常,但是我听出来他话语里潜藏的骄傲之意。
……有点受伤。
他们友谊这么深厚,显得我真的很多余。
我不高兴地蜷缩起来,抱住膝盖,缓了又缓,最后没缓解过来,只能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
“要我给你热毛巾吗?”
问出来了才觉得舒服点。
酷拉皮卡却“?”地回复我,一副不能理解我用意的表现。
我简单地解释:“我想找点存在感。”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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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没有办法依靠母亲、或者伊尔迷的日子, 出乎我意料地轻松。
在过去,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周围人的态度,和母亲俯瞰我的眼神、伊尔迷“可怜”我的态度所影响,破罐子破摔地认为自己就是一个“离开了艾德利安就什么也不是的笨蛋”。
结果并非如此。
一开始, 我的生活花销其实仍在仰赖他人, 这里的他人指的是酷拉皮卡的朋友“雷欧力欧”。
“我暂时不方便去取钱, 麻烦你了。”总是表现得很有距离感的金发青年,在朋友面前的时候偶尔会放松得过分,微阖着眼靠在酒店床边,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雷欧力欧挥舞着拳头抗议:
“你这家伙——叫你稍微依靠朋友一下,你这也依靠得太过分了吧!你在那些地方干了那么多年, 任务报酬怎么想都比我这个在读生丰厚吧!我现在基本生活费可是全靠着学校和协会发的补贴啊!”
酷拉皮卡睁开眼, 转过脸, 用无辜的语气道:
“话虽如此, 你有额外的存款吧?猎人执照总不是白考的吧?”
雷欧力欧:“……你小子!”
我看看雷欧力欧, 又看看酷拉皮卡, 然后忍不住举起了手,问道:
“请问, 雷欧力欧先生还在就读状态中吗?”
雷欧力欧露出受伤的神情, 不可置信地反问我:“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一看就是个学生吧!”
酷拉皮卡:“……”
我:“……”
没有答话, 但这尴尬的沉默已经无言地证明了我们两人的心声在此刻达成了一致。
无需多说, 雷欧力欧也已经自己领悟了其中深意。
他气愤地凑到酷拉皮卡身边,非要用自己那张少年老成的脸,和酷拉皮卡怎么装酷都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作比较, 大声和我嚷嚷起来:
“你仔细看看, 我明显和这家伙差不了多少吧!我们是同龄人啊!”
我:“……呵呵。”
良好的素质没让我做出失态的回应。
这个话题太危险了, 我不敢继续, 索性把聊天主题重新绕回刚才的轨道上。
“雷欧力欧先生目前有多少可以使用的存款呢?”我问。
雷欧力欧露出惊讶与警惕的表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诚实地道:“因为我接下来暂时不想回家。”
雷欧力欧:“……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自然地接下他的话:“麻烦你照顾酷拉皮卡先生的同时也照顾一下我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房间里非常的安静。
这个状态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被雷欧力欧终结。
他夸张到语气里充满了绝望。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拜托,我可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货真价实的穷人啊!你们俩能不能尊重一下自己的人设!”雷欧力欧这么抗议道。
……明明很尊重了,我现在可是在离家出走。
我无辜地眨着眼睛看着他。
最后,雷欧力欧还是大方地暂时承包了我与酷拉皮卡的日常支出,但时间仅仅过去第三天,他就攥着记账本来单独找我了。
“艾德利安小姐,”他一开口,语气就很严肃,“我认为我们得谈谈。”
我按着游戏机,盯着屏幕上的角色,问:
“谈什么?”
雷欧力欧:“……哪有人离家出走还不忘拿游戏机出来玩的?”
我表示:“可是我待在酒店很无聊哎,酷拉皮卡又不爱和我说话。”
雷欧力欧努力放轻了声音:“他是病人,别看他行动正常,实际上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我点头,更无辜了:“所以我都没有去打扰他,而是自己玩游戏啊……难道你觉得我静音玩游戏还不够?那我去再开一间房?”
雷欧力欧却更抓狂了:“所以说你一开始就应该和我换房间!你可是女孩子!”
“没关系啦,反正睡在那边的是酷拉皮卡。”我继续努力和游戏机开始搏斗,“我不去非礼他就不错了。”
雷欧力欧:“……”
“还有事吗?”我头也不抬地问。
他:“这种事当然是女孩子吃亏……啊啊啊不管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没法和你们辩论,总之我们换房间吧!你呆在这里肯定多多少少有不方便的地方啊!”
哼。我才不要。
“你的房间太小了,位置也很差,会影响我睡眠的。”我以正当的理由进行了拒绝,“我已经降低对食物和服装的要求了,请不要再在住宿方面调整我的生活条件!”
雷欧力欧手中的记账本终于在此刻发挥出了它应有的作用。
就在我跳过阻拦勇者小队的灌木丛时,雷欧力欧“啪”地把记账本拍在了我的游戏机上:
“——所以说啊,大小姐,麻烦你看看清楚,你的支出已经远远超过我和酷拉皮卡两个人加在一起的水平了,买了些什么姑且不论,你买东西的时候从不砍价吗?”
我:“……”
平静地暂时先移开他的记账本后,我果不其然地发现勇者小队因为失去了我的操作而全军覆没了。
游戏结束。
我放下游戏机,想着早知道还是按暂停的好……然后我回答了他的问题:
“需要我出面砍价的生意,母亲一般不会交到我手里。不,别说和人砍价了,我平时根本不需要关注价格和自己手里的余额。连伊尔迷都没这么要求过我。”
雷欧力欧:“……”
情报贩子们的买卖一本万利,艾德利安家族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黄金流转中心,伊尔迷因为这个理由,接母亲任务的时候总是抬高许多价格,再打熟客折扣。
——反正夫人也不在乎这点戒尼,我会提供与价格相称的服务效率与质量的。
他是这么和我母亲说的。
而我母亲从来没有提出过异议,她在伊尔迷面前向来表现得很宽容大方,有时候我会怀疑她选择让我和伊尔迷联姻,是因为她喜欢伊尔迷多过喜欢我。
无法理解。
但现在也不是理解这种事情的好时机。
雷欧力欧正板着一张脸,继续保持严肃神态地对我道:
“我知道你已经在尽力迁就我们了,这些天来额外的花销也就只有这个租借回来的游戏机而已,但是很抱歉,我的存款远比你想象得还要单薄!”
我努力揣测他这番话的用意:“……所以?”
“所以,”然后雷欧力欧说,“下次出门行动的时候请带上我。”
他推了推墨镜,自信地道:“无论你想要买到什么,我绝对能以只比最低廉的抄底价砍回来!”
我恍然大悟:“……哦。”
原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啊。
“好的。”我配合地点点头。
“还有,”他又道,“酷拉皮卡是病人,所以暂时需要休养,但你的身体实在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这又是要演哪出?
我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雷欧力欧道:“所以麻烦请试试自力更生,自己赚钱自己花的感觉吧!这才是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正确之道啊!”
……
总而言之。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我被名为雷欧力欧的青年强行带出了酒店,奔赴寻找金钱的道路上。
“我什么都不会啦……”在路上,我有气无力地对他道,心里惦念着自己马上就要归还的游戏机,“虽然有接受过所谓的‘贵族教育’,实际上钢琴弹不好,小提琴拉不好,骑马射箭开枪格斗到第三语言的学习,都普普通通得只能算得上是业余里的中上水平……”
离开艾德利安家族和母亲的庇护就会虚弱而死的菟丝花……大家都是这么看我的。
“你结婚以后,我虽然不会把家族交给你,但会给你几家公司和一些商业街,”母亲也这么说过,“这样就算暂时和丈夫吵架了,你也不会过得太狼狈。”
现在想想,至少在物质方面,我过得还是蛮幸福的。
奇怪,怎么事到如今才发现以前生活里也有令人满意的地方?是因为从那样的生活里逃出来,所以可以更客观全面地去看待它了吗?
思考尚未得出结论,我就听见雷欧力欧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乐器、武术、语言……这些你都学过?”
“当然,”我重申,“但是很业余,老师们辅导我的时候明显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领取薪水。”
我不是任何一位老师的得意门生,从这点就可以明显感知到自己的天赋了。
唉,真不知道离开了艾德利安浑水摸鱼的日子,今后该何去何从。
雷欧力欧却认真地询问了一番我的技能水平:“能完整地弹下来一首曲子吗?”
我:“可以。”
他:“能给初学者讲解乐理吗?”
我:“当然可以!”
他又问:“你到底是什么水平?有证书吗?”
我觉得这问话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给他盘点了一遍自己学习过的技能以及考过的证书……那些证书也不是我想考才去考的,只不过是老师们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尽心尽力地辅导过我,才带着我去考取的。
雷欧力欧听完,嘴巴张大成了一个圆形:“你这不是什么都会吗?!”
我:“……我明明没一样会的。来教导我的老师们都有另外的天才学生,比如弹琴的时候,我花了一个星期才练熟的曲子,他说他另一个学生只需要听两遍就可以弹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的老师都是有名人士,所以教导过很多天才吧?”雷欧力欧问。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雷欧力欧激动地道:“所以在普通人之中你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啊!……兼职之神!对,你一旦出手,一定会成为我们兼职行业中神一样的存在,无论什么兼职你都可以达到雇主要求!”
“……有这么厉害吗?”我感到怀疑,“谁会用得上我?”
他却陷入了自顾自的兴奋中,催促着我走快点,和他去兼职介绍所。
于是,在接下来的短短两天内,我到某家餐厅去弹奏过钢琴,又帮人驯过马,还充当了一次两小时的同传翻译,雷欧力欧中途还询问过我能不能去担任某剧组中女演员的武术替身,被我以“不想被家里追查到”拒绝了。
第三天的早上,我刚吃完早餐,就盘腿坐在酒店床上的时候,雷欧力欧进来了。
我问:“又有合适的工作了吗?几点出门呢?”
他捧着手机,满脸的感动:“那个啊……暂时不需要了!你已经赚够我们三个人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眨眨眼,从游戏里抬起头来:“是吗?可是我感觉我没怎么费力气……不是说在外面生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吗?”
雷欧力欧道:“是的,想要在当今的社会生存,必须要有弱肉强食,随时流血牺牲的准备……但是那对你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因为你能完成别人做不到的高难度工作!莱伊,你实在太棒了!”
我歪了歪脑袋,感觉有点不真实过了头。
“你确定你在说我吗?”我再次确认,“我真的帮你们赚了这么多?”
“虽然和你以前的生活比,可能是杯水车薪,”雷欧力欧竖起拇指,笑,“但对我们来说,这些钱实在是一笔巨款!没错,我真心实意称赞的就是你,莱伊,你真的——太棒了!”
我:“……”
游戏进展到什么进度了,我一下子有点想不起来,而且也不是很关心了。
把机器放下,我转过身,一头栽进床里,把脸埋进枕头中。
酷拉皮卡终于从他的报纸里抬起头来,我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和他无声的疑惑。
“怎么了?”他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雷欧力欧冲上前去和他解释了一番这两天我们的行动,最后再次强调了一遍我的贡献:
“她真的轻轻松松就一口气赚到了好多戒尼!”
酷拉皮卡叹了口气,道:“……那些报酬给她吧,这应该是她第一次亲手赚到钱。我的伤快好了,到时候用我的存款就行了。”
雷欧力欧还没有说话,我就举起右手来抗议,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我不是因为钱没到手才不开心的,我才不要和你们抢这点钱呢。”
沉默片刻后,我从枕头里爬起来,耷拉着脑袋,低着脸看着眼前的枕头印,长发隔绝开了周围的视线。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啊。”
歪过脑袋,我终于看向另一边的酷拉皮卡和雷欧力欧,勉强笑起来:
“不用做到最好,不用像伊尔迷他们一样是天才,原来我只要随便会点什么,愿意去找工作并且稍微地工作一会儿,就能挣到钱。”
“你们好奇怪啊,”我说,“明明大家都不让我去工作的,不要说家里了,伊尔迷对我也很大方,奇犽也会给我买单……但是你们却让我去工作,还要把钱给我。我真是搞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酷拉皮卡淡淡地道,“欢迎来到普通人的世界,大小姐。”
——我们本来就都是这么生活的。
他仿佛在这么和我说道。
明明一直以来,大家都和我说,能够一直不劳而获,一直被无条件地溺爱放纵赠予,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我也听过很多类似的话:
【当然会给莱伊买想要的东西,莱伊想要什么都可以。】
【想要的东西就直接和我说,我会给你买的。】
【莱伊喜欢的东西,我一定会带回来。】
……
这样的,很多的,让人觉得很沉重的“付出”,理论上来说是爱意的表现,是会让人感动而幸福的存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海水一样压过来的“付出”和“礼物”,竟然在这一刻显得分外黯淡并且令人厌恶。
比起被宠爱而得到的礼物,我更喜欢靠自己辛苦工作获得的普通人的报酬。
“这样啊……”于是我对酷拉皮卡回答道,“那我就接着体验看看吧,普通人的世界。今后劳你关照了,导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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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念能力者伤口恢复的速度总是比一般人想象得要快上许多。
当然, 除开【念能力者】这个设定来说,有一些家伙,他们本身的身体素质就很非人类了,比如奇犽从小被电击还被哥哥们用鞭子抽着玩, 也依然完好无损地活下来了, 身上一点伤疤都没留。
据我观察, 酷拉皮卡说不定也属于这一群体。
因为短短几天过去,他就从一开始的疲惫憔悴恢复到了锋利的备战状态。
原本在病弱BUFF加持下分外蛊惑人心的温柔外表,如今被涌动着的一层晦暗气息包裹,五官的清亮完全被掩盖住。
“每次看到他那个样子就觉得不会有好事发生……”雷欧力欧背后这么吐槽着,“绝对是又在策划着什么。”
“让他去吧, ”我不是很在意地道, “反正也拦不住, 他一看就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吧。”
雷欧力欧叹了口气, 嘟囔起来:
“也要有地方可以回再说啊, 他那种情况根本就收不了手。”
他说得太含糊不清了, 我疑惑地歪过脑袋,雷欧力欧却紧紧闭上了嘴,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趁着还有时间, ”然后他和我道, “我们来讨论一下接下来你的目标吧?”
搓了搓手,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管怎么说,艾德利安都是你家吧?你真的不回去吗?那可是艾德利安家族——就算在那里生活有什么不愉快的,但是和奇犽不一样, 你可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 而且奇犽好像——唔!唔唔!”
他的话说到一半, 就被酷拉皮卡以一个拳头终结了, 那个拳头正中雷欧力欧的脑壳,疼得他揉揉脑袋,两眼泛起泪花地抗议起来:
“你干嘛?!”
“涉猎那种行业还能形成大规模垄断的家族,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酷拉皮卡冷酷地道,“你既然能理解奇犽的选择,当然也应该也理解她的选择。”
“揍敌客和艾德利安又不一样——”雷欧力欧大喊大叫起来,“而且莱伊和那个臭小子也不一样!女孩子一个人在外流浪还是怪让人担心的啊!”
“啊,是在担心我吗?”我指指自己,“……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不用多虑哦,我虽然应付不了奇犽那样的怪物,对抗酷拉皮卡也有点难度,但是雷欧力欧你这种水平的话,我对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什么叫我这种水平啊!”他挥舞起四肢。
“战斗经验很少,技巧几乎没有,力量有一点但不能压制我……大概就是这种水平。”我实话实说,“像以上所说的这种水平,是不能拿我怎么样的,我好歹是从八岁开始就自己推开黄泉之门进去揍敌客的。”
雷欧力欧瞠目结舌:“多、多少……?!”
“八岁。”我重复。
他伸出手,突然地道:“来掰手腕吧!我不信……难道周围的人里只有我最弱吗?!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最弱……应该不至于。
雷欧力欧真让人伤脑筋,我想。
我说的明明只是他还不能拿我怎么样而已。
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掰手腕这个活动,万一没控制好力度,某一方脱臼了怎么办?
我可是见过母亲身边一位接受训练的保镖脱臼成习惯的,那场面相当可怕。
除非必要,人还是应该珍惜自己身体的好。
于是我摇了摇头。
雷欧力欧还在坚持。
想着实在不行就迁就一次对方,我稍微动摇了一下,想要伸出自己的手掌,雷欧力欧那边又被酷拉皮卡一巴掌拍开了。
“你,”然后他用一种相当冷酷的眼神睥睨了雷欧力欧一眼,“不会在趁机占便宜吧?”
雷欧力欧:“……”
酷拉皮卡:“?”
雷欧力欧打着哈哈地摸了摸后脑勺,一手撑着腰,另一手在后脑勺来回打着转,表现出一副相当忙碌的模样。
“没有啦,怎么会呢——”他特地提高了音量。
酷拉皮卡微眯着眼。
雷欧力欧扭过脑袋,看向窗外。
撇下可疑的同伴不管,酷拉皮卡转向我,突然训斥起来:
“之前就想说了,不管再怎么样你也太不小心了!”
……为什么突然就开始对我问责了?
我指着自己,感到无辜:
“我怎么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掰个手腕能占什么便宜——这算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越发严肃,在他身后,雷欧力欧尴尬得悄悄蹑手蹑脚往外跑,被机敏的酷拉皮卡揪住衣领,然后又打了一拳。
“……就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有划清楚界限的态度,才会导致你现在周围也依然麻烦不断!”酷拉皮卡道,“我听说了,你兼职这段时期也遇到过许多麻烦,因为这个还差点被拖欠报酬一次吧?”
我:“那是……那关我什么事?明明是那家的雇主人品不行!”
“他们身上的确都存在问题,但你身上的问题也不少——”酷拉皮卡说,“掰手腕可以,虽然情况紧急,但是抱着你逃跑也没关系,住宿条件简陋也不会有异议,你不觉得你太逆来顺受了吗?”
我感到震惊:“你说的那些事情,除了掰手腕,其他都和你本人有关吧?你拿自己难脱干系的事来和我算账?”
酷拉皮卡一只手掌捂住了脑袋,露出【没法和这个人沟通】的复杂表情。
“……就是因为我也是当事人之一,才会对你提出抗议。”他说,“拜托你坚决冷酷一点,被入侵界限到这个程度也不拒绝的话肯定会被欺负吧?”
非常隐约的,模糊的,他好像很难把话说得再简单易懂一点,可是我却突然稍微有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拒绝一个人要从一开始就说不,而不是等到无可挽回了才发出抗议,最后关头的抵抗总是会显得单薄而又无济于事。
“比如像雷欧力欧,”到了这个程度,酷拉皮卡还不忘损同伴一把,“他如果提出要和你掰手腕这种建议,除非情况特殊,不然一定要拒绝他。”
雷欧力欧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大喊道:
“为什么还要说我啊?我又没犯下什么无可挽回的罪过!不要再在女孩子面前抹黑我的形象了啊!”
“对你这种意志力薄弱,总是遇到诱惑就动摇起来、不守本心的家伙当然要批判——”
“啊啊啊烦死了!我就只是很久没牵过女孩子的手了而已——!身边都是你这种臭男人,根本提不起精神来应对生活的考验啊!可恶你自己还不是和漂亮女孩子住在同一间房里那么久还被照顾得好好的!”
“莱伊才没有照顾我,她不招呼我照顾她就不错了。何况这些天我一直很虚弱,根本就不存在你羡慕的那些情况,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清除掉。所以说你意志力薄弱就是……”
……
他们吵起来,吵得不可开交,完全忽略了房间里还有我的存在,眼里光是只有对方,恶狠狠地互相瞪着彼此。
我待在一旁,静静地想了想,然后伸出手去,扯住了雷欧力欧的黑色西装衣角。
他因此停下张牙舞爪的动作,奇怪地看向我,酷拉皮卡也将目光转移过来。
“想牵手的话,我是没有问题的。”然后我仰着头问,“还要吗?”
酷拉皮卡:“……”
雷欧力欧:“……”
片刻沉默以后,雷欧力欧“啊”地惨叫一声,好像看见了什么虫子之类的东西一下猛地把衣服从我手里拽回来,跳到几步之外。
“我只是一时上头而已!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他大叫着,“不要突然做出这种举动啊!”
“没有啊,”我说,“我不觉得冒犯。我是说真的,如果你想的话,我真的……”
一个枕头突然往我脸上砸了过来。
酷拉皮卡恼火地喊起了我的名字:
“莱伊!”
我还没从枕头震撼中回过神来。
“不管你在揍敌客学了什么……我有稍微听说过一些,也见过本人,奇犽的大哥性格似乎很扭曲……奇犽被折磨得很痛苦,而你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但是既然下定决心要离开那里,你就要和奇犽一样先认识到他是错的,他灌输给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也是错的。”
“不要无所谓地说【可以】,从一开始就要划清楚界限,除非真的意愿强烈到不得了,对别人的提议要一律全部拒绝掉。”
雷欧力欧这回终于如愿以偿地溜走了。
待在这里似乎让他压力很大。
房门打开又合上,我放下手边的枕头,有点茫然地转过脸去,望向另一侧的金发青年。
“可是并不是【无所谓】。”我说。
“……什么?”他一副不理解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不是【无所谓】,”我说,“我是……”
艰难地尝试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的感情,但到了最后发现这种心情还是只能用那个俗掉牙的形容词。
“我是……【喜欢】你和雷欧力欧。”短暂的卡壳之后,我这么对酷拉皮卡说道,“所以才觉得没关系。牵个手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吧?”
“不是牵手,我是说,在那之后……还有其他……”他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那种事情,反正不会发生吧?”我眨眨眼睛,问道,“你们应该都是属于【好人】这个范畴的吧?”
“……”
沉默。
漫长的沉默,感觉又好像之过去了一须臾的短暂时间。
酷拉皮卡败下阵来,再度捂住脑袋,从喉咙里挤出听上去就很不舒服的低语:
“你真是……总是……”
“……难怪奇犽几乎要抓狂了。”
我:“……?”
“你真是……让人感到痛苦啊,莱伊。”然后他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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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我其实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评价了。
除了伊尔迷之外, 很多人都会这么和我说。
而有些人,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同样也写着这句带着谴责意味的话语:
【你真是个令人痛苦的女人。】
——只有伊尔迷从来不向我说出这句话。
我其实一直没搞懂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明明我只是诚实地在按照本意行动,虽然偶尔有一些时刻故意想要向他人施加恶劣影响, 但大部分时候, 我只是很平常地在和他们相处而已。
就像此刻。
“我说错什么了吗?”因为想不通, 我索性直接开口问道,“我【喜欢】你们,对你们来说,是一件很让你们痛苦的事情吗?”
“【喜欢】本身当然不会让人痛苦。但是,你的感情, 那不是【喜欢】, 莱伊, ”他放下捂住额头的手掌, 以一种怜悯的神情对我道, “确切地说, 它叫【好感】、【欣赏】、【信任】……随便什么词都好,你还有很多选择可以使用。你这么聪明, 心里应该明白这一点。”
“可你假装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 ”停顿片刻后, 他又道, “你总是在选择最糟糕的那个选项,莱伊。……你知道的,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一次差错, 就会永坠深渊, 万劫不复。”
我沉默片刻。
“可是, ”然后我假装无辜地抬起头来,对他一如既往地微笑,,“我是真的【喜欢】你们呀……”
“抱歉。”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冷酷地站起身来,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道,“如果你坚持继续这样下去,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和那些曾经受你煽动的人们都不一样,莱伊,”他再次重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郑重其事地道,“在我的生命里,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其余的,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动摇我。”
他的目光锁定着我,好像我就是他话里所说的那个可能要【动摇】他的某种不安因素一般。
我与他对视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啊,”我听见自己遗憾地道,“那可惜了呢。”
在他仿佛松了一口气,又仿佛好像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未能完成的复杂表情里,我宣布:
“恭喜你,逃离了坏女人的魔掌。”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好像还有什么想说。
但我已经不打算听了。
“你知道我的人生信条是什么吗?”将话语权重新掌握到自己手中,我询问他。
“……?”
“救不了我,就要和我一起痛苦。”在他的目光中,我缓缓地道,“但是迄今为止,这两条道路,没有人坚持到最后。”
“……你也没有。”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没有得到过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
本来就脆弱塑料的同行情谊在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后可能所剩无几,我不想和酷拉皮卡再说什么,独自来到了酒店外的空中花园处,找了个长椅坐下。
过了一会儿,雷欧力欧出现了。
他额上冒出细汗,见到我后忙不迭地迎上来,一边扯领带,一边问我:
“你和酷拉皮卡刚才说什么了?他现在心情好像很差。”
“我的心情也不好。”我说。
雷欧力欧:“看出来了。”
我们双双沉默。
直到他问我:“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你猜不出来吗?”我有点无奈地托住下巴,然后盯着他的眼睛笑,直到他红了耳朵,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就是在说这件事啊。”我坦然地道,“让我不要诱惑你和他之类的……嗯,还说自己生命里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那件事不是我,所以劝告我不要白费心思在他身上了。”
“哈?!”雷欧力欧惊讶极了,“他真的这么说了?”
“原话要委婉一点,但绝对是这个意思没错。”我说。
“什么?!”雷欧力欧颇为同仇敌忾地和我道,“这也太过分了吧!”
“不,”我望望天空,“其实他说得很好,我就是有点喜欢……更直接的那个词应该怎么说?引诱?”
这个词说出来以后,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为自己糟糕的性格。
“我喜欢看见大家和我一起痛苦,所以总是忍不住做这种事情,”我转过脸看他,“啊,说起来,刚才吓到你了吗?我说【可以牵手】的那句话。”
雷欧力欧呆住了:“你刚才不是在生我的气吗?”
我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生气什么?”
他抓了抓头发,语气懊恼:“我还以为是我居心不良惹你生气了,你才会故意那么说呢!……原来是认真地在邀请我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酷拉皮卡不愧是好朋友呢。”这回,轮到我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了,“他敏锐得过分……你迟钝得可怕。”
雷欧力欧还在纠结:“不是,你真的不是生气了吗?……啊!这件事情明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啊!可恶!”
“因为酷拉皮卡太较真了?”我试着帮他总结我们三个人现在都不开心的原因。
“确实。”雷欧力欧心有戚戚地点点头,但片刻以后,他又摇摇脑袋,用一副担忧的口吻对我道,“但是他说的也没错,如果有坏男人要占你便宜的话,一定要擦亮双眼啊!你这几天遇到不少想揩油的坏家伙了吧!”
“……不就那么几个吗?”
“你才兼职了多久啊?这个数据已经很夸张了!”
“是吗?”
“是啊!”他大声道。
我沉默片刻。
“这样啊,”思考太累了,我已经不想顺着他们谈话的方向去思考自己对待男人的态度,有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随便过了头,索性停下大脑的运转,摊开手掌,问道,“所以要牵手吗?”
雷欧力欧:“……哈?!”
“不是说很久没牵过女孩子的手了吗?”我复述他的话语,同时端详了一眼自己的手,做过的美甲已经生长到只剩下尖端的一小部分了,但是整体来看还是非常漂亮,纤细又修长,颜色不会过分苍白也不会过分红润,“用我的试试吗?”
“我们……”他咽了口口水,“我们不是刚说了吗,女孩子要有……”
我扫兴地垂下手。
他跟着我的动作,眼珠子转动了一下,艰难地吐露出后半句话语:
“防备……”
我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的眼睛跟着我的指尖左右转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问:
“真的可以吗?……我不是为了占便宜,莱伊!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有点冷,你最近是不是没吃好,指甲看起来没有之前健康了!”
“哈?”我忍不住觉得好笑,挑起眉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他再度露出懊恼神情,刚靠过来的身子极力往后仰,闭上双眼,用挣扎的语气道:
“当我什么都没问!只是你那么说了,让我忍不住在意起来而已,而且你的脸色确实也没有一开始好了!”
我纠正他的诊断问题:“那是因为我最近没有涂口红,我本来就唇色比较淡。”
“是吗?“他狐疑地问。
我:“啊?现在不止好奇我的手冷不冷,还要好奇我的嘴巴上到底有没有涂口红吗?”
“才、才没有!你说什么呢?!“雷欧力欧涨红了脸。
……
鸡飞狗跳地闹了一会儿后,雷欧力欧似乎终于整理好了心绪,恢复了平常自然的神态举动。
“吓死我了,”他拍拍胸口,一副刚刚死里逃生的惊魂未定模样,“我刚才真是差点忍不住就要扑上去了——你确实像酷拉皮卡说的那样,要有点自己是位漂亮小姐的危机感啊!”
“你们这不是什么都没做吗?”我不在意地道。
“那是因为本大爷我很正直!——至于酷拉皮卡,那家伙勉强也还算不错吧。”他哼哼唧唧起来,“但是下次可不要这样了!……真的好险,刚才差点就要被杀掉了。”
“不会的,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不会杀掉你的。”我说。
“酷拉皮卡会!”雷欧力欧想也不想地道。
“不会吧……”我不相信。
“会的!”他坚持。
因为不想继续和他无意义地争辩下去,我沉默片刻。
“可是我真的觉得你们很不错哎,”带着遗憾的想法,我有点困扰地再次发问,“这种程度的【喜欢】还不够吗?反正是我乐意的事情,非要我夸张地说【你们是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存在】,才可以吗?”
说完之后,我还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虽然也是事实,但是这么说出来就太直白,丢失氛围感了……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事、事实?”
“嗯。”我撑着下巴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们的嘛。”
雷欧力欧狠狠地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挡住眼睛,语气哽咽起来。
“别说了,美丽的小姐。”他低落地道,“无论你怎么努力地想要打动我,我们都注定有缘无份,我这条命还要留着去做更珍贵的事情,我可是立志要成为拯救世界的超级医生的男人!……请你就这么忘了我吧!”
他还不忘给我发了一张,我人生迄今为止收到的第一张好人卡。
“你是个好女人,会遇到更合适的对象的。”他朝我竖起大拇指,“酷拉皮卡就不错,我看好你们!……不过那家伙真的有点难搞。”
我不由得吐槽道:“你的人设是不是有点割裂?刚才那个哭着闹着想和女孩子牵手、牵不到还悲痛欲绝的男人是谁?”
“男人和真正的男人是不一样的!”他抹了把眼睛,摘下墨镜,笑容爽朗,“虽然我偶尔会被男人的本能操纵,但我会打起精神来成为好男人的,莱伊你也是,要一起加油啊!”
“酷拉皮卡真的很不错,”说完,他不忘再向我推荐一遍挚友,同时说明好友的缺点,“不过他很麻烦,关键时刻又总是磨磨唧唧的,我强烈推荐你喜欢他一个人就好。不过也不要太过沉迷,无论喜欢我还是喜欢酷拉皮卡,对你这样的小姐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把握的难题。……哦对,说起来你们为什么吵架来着。”
……这家伙的记性和罗嗦程度真的是。
我才发现雷欧力欧比我的母亲更像常见的中年妈妈形象。
“因为我说我喜欢你们,想要让你们也喜欢我——”我不得不再次和他重申一次我和酷拉皮卡吵架的原因。
雷欧力欧:“哦,对,是这个……那我们就没有跑题了!总之你喜欢酷拉皮卡一个就够了,不用考虑我。”
“他对我可没兴趣。”我挑眉,“我说了,他让我不要打他的主意。”
“酷拉皮卡说不要就是要,”雷欧力欧果断地道,“你别听他嘴上的那些话!自己想做就去做好了!”
我大为震惊:“怪不得你们是朋友……”
原来是这样才会成为朋友的吗?
而且我明明暗示了自己是个性格恶劣又糟糕的家伙,推荐我这样的人去向好朋友死缠烂打,真的没问题吗?
啊……总觉得和过去我光是让别人感到痛苦的情况不一样。
遇上这两个家伙的话,率先崩溃的人是我自己,而不是他们啊。
雷欧力欧摸摸头,笑:“嘿嘿,是吧?你也觉得我真的很了解酷拉皮卡而且很为他着想吧?”
……不。
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谢谢。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难得露出聪明的表情,道,“话说酷拉皮卡之前是不是说过,你是奇犽未来的大嫂什么的?……我撮合你和酷拉皮卡,奇犽会不会生气?”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起来:“不会吧……应该不会吧?毕竟奇犽和他大哥关系不好嘛!说不定还乐见其成呢?”
他说着说着,打开手机翻了一会儿,嘴里嘀咕起奇怪的东西来:
“哦,我好像还在猎人协会的网站上看过你们家和揍敌客家的八卦……看了之后才知道你们家真的很了不起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和酷拉皮卡就那么挟持了你,你很生气吧?竟然还配合了我们。”
嘀嘀咕咕着,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嘴巴里也吐不出话来了,像故障的机器一样卡壳重复着单个音节:
“你——你——你——”
我怎么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把脑袋伸过去。
“怎么了?“我问,”你看到什么了?这么惊讶?”
雷欧力欧仍旧保持僵硬状态。
而我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
【……最新进展!艾德利安家的女儿有望嫁给揍敌客家的继承人!他们似乎在重新考虑婚礼规格和邀请名单!】
我:“……?”
等等,是我丧失了一段记忆吗?
这是什么不靠谱的小道传闻啊?
“继承人……?”雷欧力欧两眼呆滞着问,“奇犽已经离家出走了,所以这里的揍敌客继承人应该不是在指他吧?”
“不,”我诚实地告诉他事实,“其实席巴先生和基裘夫人还是相信奇犽最后一定会回家的,所以在为他保留这个位置。最有可能替代奇犽的伊尔迷那边也没有反对的表示。”
雷欧力欧傻傻地问道:“可是为什么他们要把你和奇犽放在一起?奇犽本来就不愿意回家,这样逼他的话,他不就更加没可能回家了吗?”
“……可能他们觉得这是奇犽想要的。”我说,“而且这个消息也不一定是真实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和奇犽扯上关系了呢。”
雷欧力欧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那我们就问问吧。”
我:“?”
他道:“我之前就想问了,既然你和奇犽是一起长大的,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联系他呢?是忘记他的联系方式了吗?”
我:“……确实不太记得了。”
“那我们现在问吧!”他完全提起了兴致,道,“我存了他的号码!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正好可以约他过来见一次!”
真不愧是你。雷欧力欧。
我不由得这么想道。
——明明都发现我没有主动联系奇犽了,还能提出这个馊主意。
“不。”我果断地拒绝了他,“我暂时不想见到他。”
“为什么?”雷欧力欧不能理解。
“婚礼之前女方和南方家人应该暂停见面,你不知道这是很多地方的风俗吗?”我开始睁着眼睛扯瞎话。
“可是你又没打算和揍敌客结婚!”雷欧力欧认真地指出。
“那可说不准,”我哼了两声,“酷拉皮卡万一不要我了,我总得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吧?”
“后路?酷拉皮卡?”他一副大脑CPU要烧掉的表现。
“我果然不懂你们……”然后他丢掉了手机,颓然地道,“好错综复杂的关系……”
“那就不要懂了,别掺和进来。”我好心地给他劝告,“既然给我发了好人卡就发到底吧。”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还是想搞懂,”他说,“你到底有没有改变结婚对象?是奇犽吗?”
“我不知道,”我平静地说,“在他们眼里,我嫁给谁,本来就不由我自己决定。”
“如果让你自己决定呢?”
我设想了一下。
然后我恶意地笑了起来。
“如果决心要共度一生的话,”然后我道,“首先就排除你和酷拉皮卡。”
雷欧力欧发出感慨:“女人还真是善变啊……刚才还说了【喜欢】呢……”
“不,”我说,“倒不如说,这才是【喜欢】的证明。……啊,原来我真的蛮喜欢你们的嘛。”
——因为我绝对会让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永远痛苦。
而我现在暂时还不想让他们承受那份痛苦。
真奇怪。
这不是平常的我能做出的选择。
我是不是,稍微有所改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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