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1 / 2)

跳下宫墙,陆识盈循着记忆,悄无声息地避开宫道上来往的行人,朝御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今日身上披着的那件鲜红斗篷太过惹眼,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半路解下斗篷,将它藏在了一处隐蔽假山后。

离了那件防风斗篷,冬日肆虐的寒风很快灌进来,冻得陆识盈身体一颤,心里又一次忍不住感慨凡人身体的脆弱。

好在她尚能坚持。

一路相当顺畅地靠近了御书房,环顾一圈四周,守在这附近的侍卫不少,里面甚至还有不少高手。

这已经不是光凭小心谨慎就能避开的范畴了。

站在众人视线的死角,陆识盈低头思考片刻,略微调整呼吸,打算使出一招敛息之法。

这是她上辈子自创的绝招之一。

说来也很好笑,提起绝招,旁人要么是华丽繁复惊艳全场,要么是威力惊人杀气滔天;只有她朴实无华,十条有八条都是为了保命。

没办法,上辈子有段时间,想杀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陆识盈这辈子第一次用敛息之法。

整个人的存在感在一瞬间降低,仿佛成为了什么难以察觉却又微不足道的存在,与周边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

直到陆识盈成功爬上了御书房的房檐,满院子的高手侍卫也无一人察觉。

果然,这个前世曾帮助她在无数大能眼皮子底下极限逃脱的绝招,用在这里还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陆识盈趴在房檐上,心中小小的得意片刻后,垂眸朝下方望去。

院内的景象在高处一览无余。

视线梭巡着,最终定格在一个跪倒在庭院正中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有一张写满富态的圆脸,眼小鼻宽,两鬓略微有些斑白。

陆识盈双眸微眯,瞧着这人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男人腰间悬挂的青白玉佩表明了其身份不凡,但他一身单薄地跪倒在冰天雪地里,还是跪在皇帝的御书房前......这是什么情况?

陆识盈正有些不解,下一刻便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脸上挂满笑容,正引着陆礼踏入院子。

......这两人竟然比她到的还晚。

她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没想到陆礼却若有所觉一般,一边同大太监说着话,一边淡淡地朝着她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陆礼:...?

陆识盈:???

二人大眼瞪小眼。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陆识盈承认自己受到了惊吓。

她的敛息之法,在她爹面前怎么不灵了?!

“武安侯,您怎么了?”

见陆礼神色似乎有些僵硬,大太监语气关心地问了句。

闻言,陆礼状似无意地收回视线,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无事。”

“那请您在此稍等,我这就去向陛下通禀。”

陆礼“嗯”了一声,站在原地。

半晌,没忍住,又抬头朝着房檐上的方向飞去一记眼刀。

天寒地冻的,斗篷都不披一件!

陆识盈:“...”

陆礼此时也注意到了跪倒在御书房门前的人影。

他盯着那人,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

“武安候,请吧。”

御书房的房门被人推开,大太监站在门前,请他进去。

陆礼微微颔首,朝前走去。

陆识盈注意到,在他与跪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陆礼进了御书房,接下来屋内的画面,陆识盈就看不见了。

但她耳力好,将耳朵贴在房檐上,哪怕屋内谈话声微弱,也能听去个七七八八。

片刻后,陆识盈听到她爹先开了口:

“陛下近来身体如何?”

御书房内,陆礼一面抬手行礼,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不远处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明黄色龙袍下的身影略显瘦削,面色苍白透着股病态,精神却看上去不错。

见状,陆礼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此前在战场上,皇帝派人传给他的密诏,里面的内容并不是完全在骗他,而是半真半假。

至少皇帝生病一事是真的......但显然还没到密诏描述中那种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程度。

不过,若是不这么说,他陆礼又怎么可能抛下战事,从战场上匆匆回来呢?

在这方面,皇帝还是聪明的。

知道这个“病重”的理由一出,程度之紧迫,不论陆礼是信还是不信,都得立马回到都中。

皇帝召回陆礼时表现得无比急迫,可等人真的回到都中,却又突然不急着召见了。

那天陆礼回到都中,第一件事便是进宫面圣。

没想到在宫门前等了半天,最终只等到了大太监的传话,称皇帝身体不适正在休息,等改日再来召见。

如此一等,就是半个月。且这半个月间,一切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陆礼摸不透皇帝的想法,但这半个月他也考虑好了,既然最终选择带着家人留在都中,他便准备好妥协让步的打算。

皇帝想要什么,他给他便是。

不过他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也就限于交付手上兵权,往后做个闲散侯爷了。若是皇帝得寸进尺,还要对他和他的家人步步紧逼的话......

陆礼微微攥紧了拳,神色平静地看向皇帝。

龙椅上的皇帝捂唇咳嗽两声,并未回答陆礼对他身体的问话。

他垂眸,幽黑的眼珠缓缓转动,扫了眼下方的陆礼,随即又飘向门外。

皇帝忽然笑了两声。

他问陆礼:“陆爱卿,你可知这寒冬腊月的,宁国公为何跪在御书房外?”

陆礼一怔。

趴在房檐上偷听的陆识盈则是恍然大悟。

原来这跪在御书房外的中年男人是宁国公!

也不怪她刚才一直没想起来,在她印象里,宁国公向来心高气傲,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还真的是前所未见。

上辈子,这人也是这样跪在这里的吗?

“......臣不知。”

御书房内,陆礼斟酌片刻,对着皇帝摇了摇头:“求陛下解惑。”

皇帝脸上闪过一抹晦暗,盯着他的脸道:“是因为长乐。”

“因为阿盈?”

陆礼语气讶然。

陆识盈则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那老头跟她有什么关系?!

“陆爱卿,你可知道前段时日,长乐和宁国公府世子的那起争端?”

“回来后,夫人同臣说起过。”说着,陆礼低头,语气中带上一丝惭愧:“吾儿顽劣,改日臣定会再次带她去宁国公府登门道——”

“晚了。”皇帝抬手打断他,摇了摇头:“陆爱卿,如今已经晚了。”

“长乐那日当街打断了宁国公府世子一条腿,事后虽及时请来了名医,又有朕在其中调解了结了此事……可就在昨夜,宁国公府往宫里传来消息......”

“宁国公府世子,死了。”

“......死了?”陆礼猛地抬头。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沉郁:“说是由于腿伤久久未愈,近来又染上了风寒,最终伤口恶化感染而死。”

见陆礼沉默,他又道:“宁国公府内的消息被朕压着,如今还未传出去。”

“可如你刚才所见,看到朕压了消息,宁国公今日一早便直接来了朕的御书房前跪着,话里话外都在要求朕必须严惩长乐。”

“陆爱卿......”皇帝重重地叹了口气:“长乐是朕看着长大的,自然是不舍得罚她。”

“可宁国公膝下就那一个儿子,朕也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你于心不忍个屁!

听到这里,陆识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神经病。

她算是知道上辈子皇帝怎么威胁她爹的了,理由竟然是她害死了人。

可这人到底是她害死的吗?

陆识盈回忆起上辈子这段。时间应该是在三个月前,她在街上偶遇了喝得醉醺醺的宁国公府世子。

见他一身酒气难看至极,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调戏她,她暴怒,直接令人打断他一条腿,再扔回国公府门前去。

此事她虽做得骄横,但归根结底是宁国公府理亏,就连皇帝也没借口说她半句,只能稍微暗示她“这回做得过了些”。

见宁国公府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皇帝态度又很偏袒,陆识盈那时很自然地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却没想到这是颗隐藏炸弹,一直埋到了三个月后,专门选在陆礼从战场归来,进宫面圣的时候爆炸!

陆识盈就纳闷了。

印象里这事发生后,上辈子的后来她还去看过宁国公府世子。那人看到她便摆出一副怒目圆睁的样子,像只鸵鸟一样蹦跳着要来揍她,家里人拦都拦不住。

她瞧着都快痊愈了。

现在告诉她人死了,还是因为腿伤没治好......谁信?

而且一个三个月还治不好的腿伤,最后还恶化感染了,你倒是去找找医师的问题啊?

陆识盈想了想,越发觉得这应该是皇帝和宁国公府共演的一场戏,专门做给陆礼看的。

只是没想到这宁国公府竟是如此能牺牲,为了配合讨好皇帝,不惜用一位世子的性命作代价。

皇帝状似关心的一句话,实则已经把害死宁国公府世子的罪名按在了陆识盈头上。

按大雍例法,这可是个大罪。

见陆礼久久不言,皇帝又叹了口气,甩给他一沓奏折。

“陆爱卿,看看吧。”

陆礼接过奏折。看清上面的内容,他指尖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