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流(2 / 2)

两棵榕树 陈加皮 2029 字 2024-02-24

现场大人也有眼馋贫困户名额的,公正地发表言论教育陈江其的同时,不免有股明显的酸味。

徐燕英就是其中一个,她爱瞧热闹,精通东家长西家短,什么事都能拿来说一说。

“十一,你真不地道,跟个孩子置气,小婶的脸都替你没光。”

她无关痛痒的语气,让路宽妈横扫过去一眼,火气引到这来,回呛道:“要不是你们陈学聪陈学智爱带我家路宽到河边玩,哪还有今天的事!”

说到底,那两个贼喊抓贼的大孩子也有错,他们在这片出了名的顽劣,总不知分寸地糟蹋别人的东西。不过这一家门人都鸡肠小肚,胳膊肘往内拐地纵容自家小孩。

徐燕英不满地噘嘴咕哝,大伯哥家学聪的账怎么也落到自己头上了。她眼珠子一翻,瞥到站在水里的陈江其。

不过她也知晓陈学智的脾性,这孩子就是个惹事的主,又精又滑,指不定是闷葫芦样的十一背了锅。

凑了个没趣,徐燕英咂巴嘴默默退出,让别人折腾这事去。

大人们炸了锅似的夹枪带棒,陈江其仍旧是那张冷脸,嘴皮子不带反驳地动一下。

陈你心里焦急,不吭声到桥上,已经捡起玻璃弹珠。她看着几步远的少年湿了一身,后脑勺几撮头发滴滴答答的水,没进直挺的背脊里。

圆溜溜的弹珠在纠结的手心里磕碰,这些轻易能将成年人撂翻的小东西,就是证明陈江其清白的证据。她提上一口气,要趁着这当口替他辩解。

罗素芬突然出现在屋角,一句话让七嘴八舌的众人噤声。

“快回去抓把米撒,不然小孩晚上该不得安宁。”

被一提醒,路宽妈敲下脑袋,记起旧习俗。孩子落水被不干净的东西惊了魂,是得重视,于是拉着孩子家去。

人都走了,河边重归安静,陈江其仿佛才有知觉,手四处摸寻,蹚水找堤。

罗素芬老花眼,望不见扎在人堆里的陈你。可她还是畏首畏尾的,就像那次在杨桃树下一样,作为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她太清楚别人三两句不实的言论,会使陈江其受伤,可她仍是不敢反抗,即便她也曾是受害者。

她不想让违逆大人的名声毁掉证明自己的机会,她想为被忽略的那十二年正名,但她也自私地沦为造成她童年痛苦的那类人。

陈江其没有导盲的棍子,陌生的触感让他丧失方向,风声无缝不入,他也不能因此去以听觉去判定河堤。

陈你把弹珠扔在石子路,挺大的动静让他确定方向。她弯腰捡起竹竿等在堤上,等他上来。

水有阻力,陈江其缓慢地摆动腰肢来带动双脚,稍长的头发胡乱贴在脸颊。

他现在很狼狈,应该不会想让人看到这个样子。

她悄悄再折断竹枝,为他导航。

陈江其循声到达堤边,就要撑掌跳上来。可是陈你发现那处有砸过福寿螺的碎壳,割人可疼了。

他手即将按下,她忘了不想被发现的初衷,倾低腰过去接住那双大大的手掌。

他愣住了,她脸热了。

陈江其粗糙有硬茧的手掌有点刮人,陈你不觉收回点手,却被他整个握住,严实地纳进掌心中。

她浅浅呼出气息,干脆就势起身,拉他出水。

他脚一蹬,借势跳上堤。

陈江其瘦高有劲,陈你没花什么力气。等他站稳后她立即松了手,将竹竿塞进还未适应牵绊离开,而蜷握成半圈的手指。

那句谢又没能说出口。

陈你回屋搁下书包,陈我才咬了一口包子,甫一见到她做贼一样将手背在身后。

八仙桌上有两个小透明塑料袋,陈你认得那是装糖包子用的,也就是说陈我吃了属于她的那份零食。

不是第一次,她垂眼无视,去写作业。

罗素芬不知从哪得知,孙女没能吃上老头子难得大方买一次的糖包。一碗热饭现拌上猪油酱油,带着点补偿意思,说:“七妹,猪油饭很香,快吃!”

陈你捧碗点头。

日光早就灰暗,她推开作业本,没有开灯,一勺一勺挖起喷香的饭吃。泪就滴下来,无声掉进碗里,咸得她差点咽不下去。

精心呵护的两张试卷被抛下,上面踩了好几个黑脚印。她想起一张严肃的脸,痴想许久的签名也没了。

就不知道是为什么,陈你胸口哽得难受,很难受,难受到要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