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梨去找陈小芯了,她将瓶子的水一口气喝完,喉咙不痒了以后再背着书包回家。
南嘉村村头和村尾在学校的两边,今天路上的学生很少,估计都一股脑挤到那边的小卖部去了。
大深河的水比前几天更深了,泛黄的河水奔腾不止,哗哗地打着漩涡。陈你向下望了一眼,便挪着脚尖离得远远的。
她想到自己那天不顾一切跳进水里去捞书包的场景,心中还后怕。幸好那时水流不急,不然村子里会不会又多一个不听话的案例教育小孩。
好在书包捡回来了,可是小隔层里面的五毛钱只剩一毛了。她湿着裤子也顾不上,将整个书包翻透,书本一页页查,那四毛钱还是不知所踪。
她摸出口袋同样被浸湿的一毛钱,这是自己攒的零花钱,加在一起也就只有两毛啊。
钱不够,当下她就急得眼眶就红了,问了同桌和周围同学,她们都没钱。最终她承受着一种做贼般的负罪感将两毛钱捐上去。
她觉得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陈江其的三根雪条。
不过小孩忘性大,隔了一天后便不了了之了。
鼻子有点痒,陈你手往后拉开书包侧拉链,拽出一小截纸,用力地擤两下鼻子,然后转头寻找可以丢垃圾的地方。
视线转到一处的时候忽然定住了,高高的陈江其挨着杂草丛亦步亦趋地行着,另一边河水湍急。
手里沾了鼻涕的纸也忘了丢,陈你的小拳头越收越紧。完了!那种不安的负罪感又来了。
那钱还夹在书里,放在书包正贴着她的背,像根竹刺一样躲藏在肉里。
小胖姑娘有些恼,他为什么不收下那些钱呢?现在那根刺老戳着自己。
手心感觉到黏黏的,陈你低眼一看,手跟触电似的地甩,那团纸掉进河水瞬间就被吞灭掉。她跑到别人家水龙头下洗个手,再跑到离陈江其几米远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舒服点。
陈江其每走一步,脚尖会先落地,试探过后再踩实。走个两三步的时候顿足,将绕进杂草里的竹竿扯出来,然后周而复始。
一节课四十分钟,按一般人的脚程,都能往返学校加吃个饭了。他这么慢,怪不得走了那么久还在路上。
陈你脚步放轻,自认为悄无声息地绕到前面。她在路边捡了一根枝杈,边把野草压靠往一个方向,边倒退着走。看到尖锐的石头就捡起来,偷偷扔到草堆里。
没有障碍物,陈江其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高兴地咧开嘴,喉咙忽猛地呛进一口气,咽喉痒得直难受,她捂紧嘴闷声咳了两下,憋着的同时还不忘往陈江其脸上看。
他眉头好像一直都压着这么低,脸上没有表情,应该是没发现自己。
于是陈你往前跑了好几米远,咳嗽着让喉咙那股痒劲快点过去。
陈江其的脚步又慢下来了。
陈你感觉到能忍住不咳的时候,去捡起那根枝杈,再继续压草、捡石头。
她回家的路变长了,不过也因为她,有人回家的路变短了。
过了大深河安全多了,陈你就没必要再做这些事。于是自顾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叠叠绿竹中挺拔的身影。
“卟咋”脚碾过落叶的声响,“咳嗯”压抑着的咳嗽声,清晰入耳。
陈江其在外很少笑,以至于同学们都以为他不好相处。现在他却觉得这样的“死人脸”也挺好,至少不会被人看出他心里其实正在被海啸席卷。
从意外发生后,体验到的人情冷暖让他对这个世界失望,这个有点奶胖的小女孩昨天还被他恶作剧地整落水,还因此生病了。
她......不恼自己吗?
轻盈的脚步开始往右边去了,应该到竹桥了。口袋里的药盒硌了一路,陈江其一时意起,捡起颗石子往前掷。
“啊!”
如愿听到一声压低的痛呼,他恶人先告状,“你跟着我做什么?”
“啊?”陈你手还揉着被打到的地方,一时间被人戳穿,慌乱地倒了几步,还头脑清晰地辩解道,“没......没有啊,我家在这,路又......又不是你的。”
她走远点了!又停下了......
陈江其踩上竹桥,纠结了会没有结果,就自暴自弃地把药盒子甩出去。
“叭。”
应该是接住了。
“这这......你东西掉了。”
陈江其额角在跳,掉了的东西不应该在地上吗!因着小女孩的声音软甜软甜的,他控制着本就暴躁的脾气,语气却抑不住地冲,“那是我三叔的东西,本来就要丢掉,你把它扔到河滩下吧!”
啊!死人的东西!陈你怕得就如他所愿扔开了,不过是掉在地上,不是河滩。
陈江其突然冷笑一声,“怕啊!”
南嘉村的习俗,逝者所有衣物都要被烧毁,他的东西也这样让人避讳啊!
他突然有点后悔将陈你从他归类为不好的类别里拉出来,但是她这样嫌弃自己,也不够格入好的那一类。
那就暂且放到中立,只有孤伶伶一个人的中立类别。
“陈七!”
陈你突然被这暴怒的一吼吓了一跳,她有在逆境中迎风见长的气性,但是今天没有风。于是很没骨气地抖着声问:“怎么......了?”
她害怕了。
陈江其叹息,他这气来得莫名其妙,即便是自己害她落水生病,她有家人,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假好心。
“地上的东西爱要不要!那......那是......”他咽下‘新的’两个字,其实多说无益,反正道歉的意思已经送到,陈你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陈江其转身走了。
陈你愣愣地看了好一会独木桥上的背影,最后还是捡起那个袋子,至少扔也得先捡起来吧。
陈江其的耳朵超乎常人的灵敏,他过桥的脚步变快了,穿过竹林的影子时,晚阳骤然而至,染柔了刚硬的眉角。
药盒上印着的小娃娃从塑料袋里显出来,很眼熟,是陈你以前吃过的感冒药。
她不知道陈江其是什么意思,他像陈他那样生气时就喊自己“陈七”,可这个药不是大人吃的吧......
小胖姑娘有些窘迫得不知所以。
陈江其就这样消失在旧城墙里,孤独的身影将荒芜的废墟渲染得更荒凉。
她突兀听到一声蝉鸣。
盛夏就要来临,那就意味着台风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