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浴室传来的水流声,江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点刺挠,强行淡定的后果就是当周望穿着成套的深色睡衣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每多看一眼自己脸上的温度就烫一分。
明明是最基础款的长袖长裤,不知道为什么穿在周望身上就显得格外吸引人,尤其是刚洗完澡的缘故,周身似乎还带着点迷蒙的水汽,迷离的灯光下似乎还能看到额角和锁骨处几滴尚未擦去的水珠,滚落进睡衣里,那是自己不该抵达的禁区。
暗暗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周望还是个一般保守的人,江茉真怕这模特一样的健硕身材下半身裹着条松松垮垮的浴巾就出来了,那自己估计只会比现在更不自在。
江茉的脸上只能说是有点细微的表情,但悉数被周望尽收眼底。从自己刚才拿起睡衣进浴室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江茉有些不自在了,想来应该是抵触和害怕的,毕竟现在自己在他这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才刚见面的陌生人罢了。
再加上之前江茉的那些经历,周望忽而觉得此时江茉已经很给自己面子了,否则以她对异性的抵触,直接连夜逃离景顺豪庭都有可能。
“你要去洗个澡吗?”周望清洌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江茉忍不住一个激灵,忙开口解释:“……不,不用了,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洗过了。”
“所以你身上这件,是睡衣?”周望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江茉这件高领长袖的真丝睡裙上,像是在思索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款式的睡衣,“袖子直到手腕,裙摆直到脚踝,领口再高点都快够到下巴了,我有些冒昧地问一句,这样睡觉的话,真的不会难受吗?”
周望脑海里突然闪过“装在套子里的人”这个故事,倒是很符合眼下的情形。
江茉没想到周望会这么说,本来好不容易平复一下的心情一下又翻江倒海,穿成这样当然不舒服!只不过她根本没有做好在周望面前展露自己身体上伤疤的准备,不论是言语上还是心理上的,沉默片刻后只是声音很轻地反问回去:“你不也穿着长袖长裤吗?”
周望闻言忍俊不禁,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睡衣,眼底含着笑意:“我?我只是看你这番打扮,想着和你穿一样的应该比较和谐,所以才找了长袖长裤。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也可以脱了再换……”
“没,没,挺好的。”江茉赶紧摆摆手打断对方还没说完的虎狼之词,虽然也见惯了大场面,但是当自己真的面对男色当前,还是没能做到十足地冷静。虽然短短相处片刻后也知道周望这个人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绅士,眼下大概率只是活络氛围的一句玩笑,但还是让自己脸热的不行。
玩笑已然达到预想中的效果,再调笑下去倒显得不合时宜了。周望靠在浴室门口,神色柔和:“不逗你了,只是想着今晚我们第一次见面,怕你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觉得尴尬。”
周望语气真诚,连带着江茉还有些燥热的心也渐渐平和下来:“其实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之前中学的时候,跟异性同学相处得……”江茉眉头微蹙,实在想不到合适的措辞,也不想说出自己曾经被霸凌的经历,所以思来想去用了“不愉快”三个字概括一下。
“不愉快?以我对你的了解,事实上大概率会比你说的还要严重许多,多吧?”周望在江茉面前的靠背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江茉身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揶揄和探究,只是在用最平和不过的语气说这他的想法。
“是,我是避重就轻了,过去确实有很不愉快的经历,只是我现在不愿意再去回忆了。因为之前那些事情,我对异性一直都有些抵触和恐惧,只不过平日里能很好地掩饰,并不会流露出来。”眼看周望也不能算作是陌生人了,自己还是不要全部都隐瞒好了,说到这个程度也无妨,好歹也为身上的伤痕做一点铺垫了。
“了解,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再多问。”周望轻轻笑了,眼底的心疼和怜惜一闪而过,同样被掩饰得很好。
太过热烈的感情,如果出现在两人相处伊始,其实算不得是一件好事,至少会让江茉好不容易愿意踏出的一步,便成向后退的九十九步,大概真的会吓到她。这个道理,周望实在是不能再明白了。
“只不过我觉得,如果让这种抵触和恐惧的情绪一直控制着自己,似乎并不能走到你今天这样的职业高度吧?我想,应该在你的人生中,也有异性曾经帮助过你,几分善意,或是伸出援手,基于这样的经历,我觉得你才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现在这样的好,不是吗?”
“那我倒是很荣幸,原来在你这样的大总裁眼里,我这个小老百姓的生活也算是可圈可点,你这个评价算不算过誉了?”有些惊讶于周望敏感的直觉,江茉脑海中忽然想起那个槐花镇上少年的身影,神情不自觉有些黯然,不过很快被调整过来,用这样一句玩笑回应过去。
说实话,她心里还是惦记着曾经那个少年的,毕竟那是那灰暗岁月里唯一一点温暖和星光,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一直让她深深怀念。说不清是否有感恩之上的爱慕,这个答案其实江茉很清楚,只是基于现在自己的身份,实在不应该再去想这些。一切无关于周望的感情,都不应该在这段婚姻里被允许存在,更别说两人身份地位如此悬殊。
“不是过誉,毕竟能在废墟之上重整旗鼓建立一座新的城,而且在这座城里,阳光明媚的时间总比阴雨连绵的时候多,已经足够美好了不是吗?”周望的眼睛很清澈,饶是在昏暗的灯光里,也是那样的明亮动人,很不自觉就会让人陷进去,就算是经常与人有眼神交流的江茉,此时此刻也有些被周望的眼神和话语震撼到。
江茉的眸色渐深,唇角也微微上翘,神情是很少的松弛,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听到动人童话一样:“你这个比喻,倒是很有意思。”
“难得心理咨询师这样认可我的措辞,你这个评价算不算过誉了?”周望故作严肃地开口,学着江茉的语气,被模仿者也忍俊不禁:“不是过誉,在这种事情上,我还没有骗人的必要。”
“那我可不可以问问,什么时候有骗人的必要?”
“当欺骗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时候,有这个必要,不过一般都是出于善意的谎言,因为我讨厌一切毫无理由的欺骗。”
说这话的时候,江茉语气很认真,虽然面容说不上严肃,但足以见之真诚。周望默默注视着她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希望日后的某一天,再回想起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不要落在她眼里变成一种欺骗才好。
察觉到周望的情绪没由来有些低落,似乎陷入什么沉思,江茉心里微动,斟酌着开口问他怎么了。而周望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颇为认真,就像是在思考生存还是毁灭的重大难题一样,一字一句道:“嗯……我只是在想我们的第一夜要如何度过才好。”
江茉:“……”我跟你心连心,你在这玩脑筋,果然总裁的思维都是常人难以跟上的吗。
一听这话,江茉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可不想没解释清楚自己身上的伤疤就跟周望睡在一起,但是又没做好准备和周望坦白,她总是会陷入这种自我纠结之中很久都走不出来,一时间又陷入两难的境地。
“怎么了,时候不早了,还不准备睡吗?”周望理了理床上的被子,弯腰点亮床头灯,抬眸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江茉。
“……准备睡了,我去刷个牙。”说完逃也似的进了卫生间。
“架子上有新换的牙具,还有牙膏。”周望的提醒从门外幽幽传来,江茉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刷着牙,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
真是不争气啊,自己居然一直就顶着个大红脸跟周望扯了大半天的淡?不是吧,要不要这么没出息,亏自己还是见识过人类多样性的金牌心理咨询师呢。
不过思及至此,江茉还真觉得周望是个很特别的存在,虽然出众的外表和优渥的家世也是万里挑一的特别,但还不是最让自己觉得不一样的地方。对于江茉来说,周望是自己的未婚夫,然而在今晚见面之前完全和陌生人差不多。可是怎么才相处了短短片刻,竟然会莫名其妙生出一点亲近之感,换句话说甚至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来我往之间,江茉发觉自己对周望之前的判断没有偏离,即便很多自己关切的问题,比如说这段婚姻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核心问题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但至少现在自己对故事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十足的绅士,心思倒是比想象中细腻得多,最令自己觉得奇怪的是,偶尔两句玩笑,自己竟然不会觉得反感。
深吸一口气,江茉默默吐出牙膏漱口。该不会自己是因为被周望的外表迷惑,所以才会放大周望对自己的好吧?可是自己怎么会是因为这么三言两语的交谈,就给对方增加亲近滤镜的人呢,简直不要太荒谬。
怀着复杂的心情,江茉走到床边,似乎还能闻到周望这张大床上散发着的淡淡的熏香,很是好闻。江茉垂眸,忍不住伸手搭上自己的手臂,隔着衣料轻轻触碰凹凸不平的疤痕,心里忽然就有些发酸。
既然马上就要成为夫妻,而且看着周望也不像什么不行的样子,面对一个自己并不算抗拒的未婚夫,且对方还是个正值大好年华的正常男人,既然谁在一起难保不会发生点什么。甚至更有可能,履行夫妻义务就要在今晚,而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真的等到坦诚相见了,自己这个样子的身体,一定会吓到他的吧?以自己对周望的了解,良好的教养和儒雅的性格虽然不至于会到大发雷霆的程度,但多少也会在心里觉得恶心,然后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吧?
几乎是不用再多费什么力气思考,江茉看着正在书桌前立着的身影,深呼吸后缓缓走了过去,决定把自己身上的一些事情和盘托出。刚想开口,就见周望端起桌上的银耳莲子羹,转身面向自己,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娟姨端上来的甜汤怎么不喝呢,是不爱喝甜的?”
酝酿好了的情绪猝不及防被打断,江茉有些发愣,回过神后有些懊恼忘记了娟姨的心意:“哎,我忙着敲电脑给忘记了。”说完伸手试图从周望手里端过甜汤,语气有些失落和愧疚:“娟姨的心意我可不能浪费了,你给我吧,我喝了它,不然娟姨明天瞧见我一口都没喝心里肯定会不好想的。”
江茉的手还没触碰到汤碗,却被周望轻轻握住,触感一如当初在电梯里所感受到的干燥温热,似乎更加温暖了。江茉有些不知所措,抬眸望向周望,只看见对方俊逸非凡的脸庞,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