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向朝着遥远的麦城,她的家乡。说起这话的时候,江茉似乎在夏夜的潮热中闻到了麦城独有的槐花香,暗香萦绕。
迎上少年痛苦而探究的神色,江茉轻轻松了松肩,神情温和自然,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给少年的心里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如果你不是赶着要去另一个世界见什么人,怕耽误了约会,不如听我说说我的故事?”
一个很冷的不算好笑的笑话,却让少年的脸上出现了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一点轻松笑意。
听故事?大概她是真的把这里当咖啡厅了,可惜手边没有一杯应景的拿铁。
消防队布置好的救援设施最终还是没有派上用场,这个结果大家是发自内心的庆幸。比起大费周章布置了这些,他们更希望楼上的孩子不要跳下来,最好这些救援设施一辈子都不会有不得不用那天。
教学楼一楼的洗手间里,江茉洗过了手,对着亮堂的镜子仔细打量着自己。
时隔这么久再次回到这座学校,还好,除了手心还是因为生理性的反应会出汗,所幸神色并无失态,甚至还能云淡风轻地去劝慰另一颗破碎受伤的心。
如果当初的那些人能机缘巧合见到刚才这一幕,大概会十分讶异,嬉笑嘲讽着对自己说,你居然不结巴?居然还能笑着去完成这场自杀干预?
“真是太不像你了,江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江茉对着镜子很无奈地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转身走了出去。
刚走出没几步,就瞧见华歆快步朝自己走来,神色是紧绷后终于松弛的轻松,语气中满是佩服:“茉茉,你刚才真的很厉害。你都不知道我当时站在天台那群人后面,听见你刚开口那几句,我真怕那孩子受刺激一跃而下了。”
江茉从华歆手中接过自己的手包,似乎是在思考对方的话,垂头哑笑。
“他不会,如果你能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就会知道我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对他而言根本连刺激都算不上。”
“那孩子也真是可怜,我刚才向那些老师和校领导了解了一下,但他们都讳莫如深,只说那孩子性格比较孤僻和同学相处不来,就被几个混的好的领头的孩子带人欺负了几次,所以才这么冲动。”华歆叹了口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其实她也知道,这群人只会避重就轻,觉得今晚的事情圆满解决了就是最喜闻乐见的结局,对于事后他人的追问,只是轻飘飘地说了这么几句。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左右又没真闹出人命,他们庆幸还来不及,”江茉的脸隐匿在路灯投射不到的地方,看不清神情,“真实情况只会比你听到的那些严重得多,因为长期被校园霸凌,求生不得只能求死,这种身心双重残酷的折磨,居然只是孩子之间的玩闹,是少年人出于幼稚的冲动,岂不可笑。”
如果华歆能看清江茉的神情,就会发现一向温柔和善的她,居然会有这样淡漠嘲弄的表情。
这时,一位行政风打扮的校领导款款走到二人面前,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稀疏,挺着个大肚子。华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这个满脸堆笑的校领导,心中怀疑他是不是一口吞下了小路边的球型石墩子,否则难以解释他这个过于圆润的腹部。
江茉并不意外校领导找到自己,一开口就是连腹稿都不用打,一气呵成的官腔,言辞之间满是对江茉刚才那场自杀干预的感谢,说要不是今晚江茉正好在考察明日大礼堂讲座的场地,那今晚的事情肯定是无法圆满解决了。
江茉压下心中翻涌未来的恶心,面上神色客气温和,表示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出于自己职业的操守,不会修手旁观。临行前,校领导提起自己偶然间了解到江茉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不禁感叹起这种奇妙的缘分。在江茉心里,那段岁月自己根本不想提起,只是客气有礼地用一套行云流水的回应结束了这毫无必要的对话,在校领导心满意足地神色中,拉着华歆离开了凉城国际高中。
“你看,在刚才那个人看来,今晚的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可是事实上他们只在意事情圆不圆满,而根本不在意事情最终有没有解决。对了,刚才那孩子呢?怎么样了。”有些感叹过后,江茉想起了今晚的男孩。
在自己说完了曾经的经历,又进行一番开导和抚慰,那少年最终还是神情触动,迟疑着下了天台。那最接近天幕的地方,往前一步是生,退后一步是死,生死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华歆赶忙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情况:“那孩子是住读生,当时就是因为成绩特别优异破格招进来的,所有费用全免,整个学校也就这么独一份。这个学校又是贵族学校,这里读书的孩子,你也懂的,因为那孩子太特别了就成了被霸凌的对象。”
“那他现在呢?”江茉心神有些不定。
“被老师们送回寝室了,不过听说宿舍是单人间,也让那孩子在宿舍冷静冷静吧。再苦再难,这段日子也总有个头,死了多不值得,他还那么年轻。”
华歆的话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软弱和不当的成分,但是江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现实的描绘。一如曾经的自己,支撑自己熬过来的,似乎也是这样的话。懦弱,却有用,毕竟那是在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唯一可以寻得的一点慰藉的光亮了。
“对了茉茉,虽然我知道这话问起来有些不太合适,你刚才在天台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华歆斟酌着开口,想起刚才自己在天台听见的那些,心里就像被针扎过不断泛起那种细密难捱的疼痛。作为大学同学,助手兼朋友,她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居然从未真正了解过江茉的过去,虽然她发觉了江茉似乎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去。
江茉的回答,自己并不意外:“真的假的并不重要,只要当时那个孩子觉得我是和他有共同经历的同类人,就已经足够了。至少作为他的同类,我还活着,甚至可以说是很光鲜地活着,有着体面的工作,他人的尊重,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感染了。在那个时候,是真是假,自有判断不是吗?”
压下心里的一些酸楚,江茉很平静地说着这些。看着华歆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江茉生怕自己影响了对方的心情,伸手揉了揉华歆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好啦,别多想了,快开车回去吧。”
华歆回过神,发觉两人已经走到了自己停车的位置。她抬眸望向江茉:“你车在前面吧?开车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啊。”
朋友的关心总是让江茉心里很容易感受到温暖:“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讲座的提纲已经发给你邮箱了,记得存一份档案。”
目送华歆开车离去,江茉在原地沉默地站了片刻,才攥着手包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前面的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