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我恨你。”

“你去死……你去死啊!”

冷柔危张了张嘴,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里开始冒起金星。

她终于感到死亡的恐惧,但是却执拗地不愿求饶。

五岁的冷柔危不允许她求饶,也不允许她流泪。

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女人的面前流露出任何一丁点的软弱。

她的执拗与不屈亦是天生的。

哪怕这个人是她的母亲。或者正因为她是她的母亲,冷柔危才怨恨她。

在真正快要死的那一刻,恐惧如山海一般倾压而下,千里决堤,压倒了冷柔危所有的理智。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即使哭泣也是无声的,沉默着绝望。

在绝望彻底淹没了冷柔危的时候,心底隐隐响起一个声音。

不,她已经长大了。

她是三百岁的冷柔危,三百岁的冷柔危有自己的力量,不再是那个在女人发疯的时候,束手无策的稚童。

她已经活过了那段时光,活到女人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又继续往前走了很久很久,一年,两年,百年。

扼住冷柔危咽喉的手臂消失了,她从片刻的喘息中模糊地找回了一点意识。

这个境在激发她内心的恐惧。

如果怕了,她就输了。

她不能输。

时光滚滚前去,冷柔危的意识再次模糊,被裹挟着向前。

她的身量长高,她去秘境历练,她一步一步变强,她成了万众瞩目的魔界少主。

她乖张,肆意,为所欲为。

然后在三百岁那年,她爱上了一个叫贺云澜的男人。

她与他吵架,和他置气。也和他出生入死,历经险境。

最终命运的指针终于来到了这一天,大殿昏暗,她押着一个女人,不安地等,等贺云澜凯旋。

等来穿胸一柄长剑。

冷柔危瞳孔轻缩,在剧烈的疼痛中看到了未来。

她重新回到了原点,一切都重新来过。

重新爱上贺云澜,重新和他吵架、置气……重新在大殿等一个答案,重新被长剑贯穿。

一切像是被加速过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循环,没有任何改变。

——不会有任何改变。

——重来一世又如何?贺云澜依然走进了她的生活,进入了魔神遗冢,然后他会拿到七曜剑,走上一样的路。

“这是天命。”贺云澜的话犹在耳畔回响。

“嗡——”

冷柔危听见海啸。

那是她身体里的海啸。是恐惧。从无声处涌起,到高逾百丈,摧枯拉朽。

比黑暗更可怕的是永恒的黑暗。

比濒临死亡更可怕的,是真正的死亡。

比真正的死亡更可怕的,是没有尽头的死亡循环。

冷柔危像是陷进了一片泥沼,越挣扎,陷得越快,她被四面八方的泥浆缠绕起来,拉扯着下沉。

漫过胸口,漫过脖颈,到口鼻,到额头。

它们把她塑在一只厚厚茧里,吞噬她,磨灭她。

……

“你会像这根甘蔗一样,被榨取得渣都不剩!”

“哈哈哈哈哈哈……”

……

“任何时候,你都不许把它丢开!”

……

“都怪娘……”

……

女人的哭声。

潮湿的眼泪。

……

……

……

月亮。

走在石子路上。

脚步声。

大影子牵着小影子,一晃一晃。

冷柔危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隐约的歌声在夜里传来,越来越清晰。

“……圆圆的月亮悠啊悠,照亮我的小石头,小石头啊别害怕,长大就是山川啊……”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首歌,冷柔危却莫名地眷恋,好像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一样。

有人在笑,是那种很温柔,很包容的笑。

是一个女人的笑。

她牵着冷柔危的手温暖而柔软,像一朵云。

她揉了一把冷柔危头发,忽然对着月亮朗声唱起来,“长大就是山川啊——”

大方悠扬的歌声从山谷回响,她突然抓起冷柔危的手,带些逗孩子的语气唱了最后一句,“我们现在就回家。”

唱完,她就带着冷柔危沿着月光下的小路奔跑起来,完全不顾及这里会不会有过路的人,要是有,那些人又会怎么样看她。

冷柔危听见女人在笑,她也在笑。

女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她:“怎么样?还怕不怕?”

冷柔危看着漆黑的夜晚,月亮把树皮上的纹理,小路上的石子,和女人温柔的手掌都照得很清晰。

她摇摇头,坚定地道:“不怕。”

……

……

“小石头啊别害怕,长大就是高山啊。”

……

“怎么样?还怕不怕?”

“不怕。”

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