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师父?”
“你想不想下山入世?”
她问罢,少年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师父……想下山了?”
祝秋摇摇头:“为师自然不。如今大陇昌盛,天下太平,无病无灾,师父在哪里都一样,便不打算再入世了。但你不同,你年纪尚轻,正该是入世闯荡、领略山河的大好年华,为师不想耽误你,阿辞。”
“……”
谢辞无言。
他没想到师父竟然会提这种事。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慌乱地以为师父厌烦了他,但转念他又一想,也可能是师父想下山了。如果师父想重新入世,虽然不再有现在这种两人的平静生活,但现下正合他意,而且只要他能陪着师父,哪里都他都愿意去。
可如何他都没想到,师父心里竟然是在想着……他。
这两年间,师父不问他来处,不问他身份,不问他关于他的任何事,只问了他名字,然后准许他留下,教他些医理与炼丹之术。虽说他受伤生病时师父会照顾他,可师父本就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师父的一生之责。
他还以为师父从未将他放在心上,却不曾想……师父原来也会为他谋划,替他考虑。
谢辞抿唇,心下悸动,握着锹的手紧了紧。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已经很幸福了。什么萧泽,什么人世繁华,他都不去想,他只想和师父两人隐居在千重山,没有任何人打扰他们,他和师父两人能够平静度过一生。
但这想法生出的下一刻,他眸光稍抬,一双玉手中的翠色竹笛落入眼帘。
它苍翠欲滴,每一条棱都是师父亲手削的,每一处圆滑之处都是师父亲手磨的。
师父在制它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定然是萧泽。
萧泽,萧泽,师父一定一遍一遍默念着这个名字。
冬风轻吹过,碑前一块雪落下,砸在地上摔成粉碎。
谢辞心里刚燃起的暖意被这抔雪埋得冰凉,他敛眸,一双黑眸眼底里藏起一丝妒忌和疯狂。
然后他抬头。
一瞬之际,他眼眸变得澄明干净。
“师父,入世繁华不过转瞬即逝,徒儿虽未见过,但……但并不好奇,”谢辞说这句时垂了垂眸色,失落藏不住地、狼狈地溢出来,但很快就又恢复喜色,像是自我安慰,“徒儿还是想陪着师父,跟着师父学医理炼丹之术,与师父一起济世救人。”
“徒儿此前并不了解世间疾苦。特别是妖诡顽疾之苦,磨人至极,但师父能救这些人于水火,徒儿看了心中感切,也更想和师父一样。恰巧师父曾说徒儿在医术方面有些天赋,徒儿便更不想荒废这些。”
“能在师父左右,跟随师父学医,与师父悬壶济世,谢辞此生无憾。”
少年看着祝秋的眼睛,一字一顿、诚诚恳恳道。
祝秋神色不动,只静静看着他说完这些话,然后点点头,不再开口。
谢辞继续清理着雪,竹林只余扫雪的沙沙声。
祝秋垂眸,看着手里的竹笛。
她性子耿直也冷淡,不愿意在除了医理炼丹之外的事情上费功夫,去想那些世人藏在话中的意思。通常旁人说“是”,她便认“是”,旁人说“不是”,她便认“不是”,左右都与她无关,她不多管闲事。
但谢辞这番话,意思已经太过明朗——
他想入世,想去看看山下繁华的人间,但他也想继续跟着她学医理、救世人。
只不过因她不入世,他又不想谢别她另拜他人,便二者取其重……取了后者。
祝秋一时有些唏嘘,眼中染上些复杂意味。
-
清扫后,祝秋在碑前坐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谢辞站在不远处,既能看见祝秋,又听不见祝秋的声音。
他不想听师父对萧泽说任何一个字,更怕自己发现……不仅竹笛,连有些话,他也无法在师父的嘴里得到。
于是他只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师父对那破石碑流露出温和、甚至有些许愧意的眼神。只有这时,他神祇般遥不可及的师父才会落回人间,和众众凡人一般流露出人的感情。
……这一切却属于萧泽,与他无关。
谢辞抿唇,敛眸,阴翳几乎藏不住。
一个时辰后,两人返程。
回到院落后,祝秋继续去药室看着丹炉,她不知道谢辞去干什么了,但反正谢辞总能有事情干,打理院落的事情也打理得比她好。
直到一声朗朗少年音响起。
“师父。”
祝秋抬头,谢辞端着一碗汤进了药室,到她面前:“师父在雪里坐了那么久,回来还是得喝些姜汤祛寒。”
瞧吧,谢辞想得总比她周到。
她应下,接过姜汤,少年的手便空了下来。于是少年顺势坐在旁边那小凳子上,与平日一样矮她一截。她喝着汤,他靠在她膝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她刚才手里那本医书。
药室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青碳的“嘤嘤”声。
祝秋喝着姜汤,心里鲜少地想着炼丹以外的事。直到一碗汤喝下快一半,她稍稍垂眸,打算开口。
但谢辞的声音却早了一步。
“对了师父,”少年仰头看向她,眸光带着细碎笑意,“今日我陪师父去祭拜师兄,这才忽然想起昨日下山听到的一则消息,倒是有些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