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隐约有意识,聂欢只觉得口中一阵苦药味,不禁抿了抿唇,长睫痛苦地颤抖睁开:“阿爹、阿娘……”
“我们在的、璃凰,没事,先好好休息,爹娘都在身边。”
半睁开眼,看见附近两个模糊的人影围着自己。少女似心下一安,蜷缩成小小一团轻轻应了一声。
见聂欢这样,苏未晚又忍不住操心:“你呀你,怎么这么刻苦修炼,精气神都透支了!”
少女鼻尖一酸,泪眼婆娑:“因为我想去学宫……虽然我都待在碧水小榭,可我知道,阿爹阿娘因为我被人耻笑,学宫对灵纹研究颇深,或许可以治疗我的灵纹污毁呢?但修为不够阿爹阿娘肯定不会答应。”
“没关系的,璃凰这么漂亮聪慧、温柔懂事,已经胜过世间许多人,爹娘才不在意你的灵纹,不论修为如何都是我们的心头肉。”
苏未晚让聂欢枕在自己腿上,轻拍少女清瘦背脊,低声哼唱起家乡的歌谣。
温柔婉转的歌谣令人无端安心。
真是令人动容啊。
可她亲爹娘就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早死农户,那恶心至极的舅父一家就是她的亲人,她骨子里同样流着狠毒自私的血,才会在此欺骗这对夫妻。
聂欢阖上眼,轻轻叹息。
她是聂欢,终究不是月璃凰。
甚至连这场病都是一场故意试探,而聂欢看出:如果说之前月凌华夫妻对自己好是因为深爱女儿,现在,他们已经隔着女儿的身份,对自己这个人投射了太多感情。
哪怕月璃凰回来,他们也忘不了会喂整个碧水小榭鸟雀,令他们也喜欢上花糕,爱在他们下棋时搅局的自己了。
——她以卑鄙无耻的手段融入这个家、成为了他们心里第一个女儿。
醒来后,房中只剩自己一人,聂欢卧在绣床上,口中无声呢喃。
“月璃凰,我不会占了你的爹娘。”
“因为我最想要的,可是你的感情啊。”
闺房窗户大开着,微风轻吹动绣床纱幔,很舒服,没半分春风寒凉。
她侧耳,听到湖中央远远传来悠扬琴声,这是苏未晚为女儿奏的一曲。
看,菟丝花才不会在意自己攀附的乔木是男是女,好用就行。
*
随聂欢身体渐渐调养好,女儿当日的话给苏未晚提了醒,为子女操心是父母的本能,她闲暇之余,总忍不住细细斟酌。
一日,明媚春光从窗外漏进来。
棋盘上黑白云子映照日光,触手生温。
苏未晚照常与月凌华对弈,却频频出神。
“夫人?夫人?”
轮到苏未晚下白子了,月凌华指骨连敲好几声棋盘,都没能唤回妻子神智,只得无奈起身,轻抬起爱妻的脸。
“这几日夫人都在想什么呢?茶不思饭不想。”
苏未晚这才回神,轻轻叹气:“我只是在想璃凰也快十五岁了,我与你皆十三岁入学宫,潜心修炼,后结业入各府任职,为天下正道楷模,璃凰心中学宫有所向往也正常。”
月凌华叹气:“可璃凰天生灵纹污毁,在学宫定不会好过。”
“难道就将她拘在碧水小榭,只与门客学刀与我二人对战么?闷头苦修只会再如那日。或送入月族私学,明明有入学宫资格却只能与平庸之辈相交,不说别人、就大房儿子不都早已拜入学宫?若他回来风言风语几句,璃凰岂不羡慕?”
苏未晚想到那天景象,不由捂住心口,靠在月凌华怀中,心中难受。
见爱妻如此,月凌华哪还能不松口:“夫人意下如何?”
苏未晚:“让璃凰去学宫吧,入宫时会以灵纹分入四院,灵纹污毁定会入安乐院,我在安乐府身居高位,学子们为前途着想不敢太欺负璃凰,又与院中许多老仙师有师生之谊,再拜托他们替我关照璃凰一二,想来也不会有多大事。”
既已做出决定,没过几日她们便收拾好行囊,亲自陪聂欢前往学宫。
阳春三月,学宫外大片桃李怒放,粉白交映美不胜收,为示尊重,到学宫万阶石梯前时,月凌华夫妻带聂欢徒步拾阶而上。
沿阶满山落英纷纷扬扬,苏未晚笑道:“璃凰,看这些花树,相传因为学宫桃李满天下,故而此地桃花李花常开不败。”
“原来如此。”
聂欢灿烂一笑,走动间绣鞋轻碾碎阶面落的花瓣,遥望石阶尽头、云雾中恢宏大气的学宫,唇畔笑意骤然更深了些。
隔了一世,她终于又回来了。
这个曾令她蒙受奇耻大辱,心中厌恶程度与溯城不相上下的地方。
但聂欢已不再是前世那个除菟丝子灵纹外一无所有、受人白眼的孤女。她而今是月族嫡系,安乐府、天工府两位举足轻重大能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