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相识以来,谢琅总是冷着一张脸,但眼下的冷漠疏离之感却大不相同,要说哪里不同,钟妙妙隐约觉得,谢琅当下似乎并非真的拒人千里之外。
他动了动唇,“钟拂之。”
当真是钟拂之!
钟妙妙眼神一亮,方才她看到破光时便猜测来人是钟拂之,果然是她!
钟拂之道:“师兄,你当真要走?”
谢琅的眼神很平淡,他默默地凝视着满身风雪的钟拂之,微微失神,片刻后他说话了,避而不答她的问题:“今日天寒,回去吧。”
语气很是轻巧,钟妙妙听着,好像他只是要出趟远门,钟拂之出来送行。
但看钟拂之凝重的神色,钟妙妙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能感觉到钟拂之平静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没错,是悲凉,就连钟妙妙自己,都诧异于竟会用这两个字来形容钟拂之的眼神。
她不明白钟拂之为何而生出这等心绪。
只见钟拂之沉默着伫立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之中,薄蓝色的弟子服上的雪越积越厚,有一片雪花无意间粘在她的唇瓣中间,好似她咬着一朵纯白色的梨花。
而钟拂之对此恍若未觉。
谢琅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时,钟拂之抿了抿唇,雪花落入温热的唇舌间,化为一缕呼出的热气。
“我并非全因师父而来,”钟拂之先解释道,“师兄,你可知你此去——”
“我知道,”谢琅用平淡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勾唇,露出一抹笑意。
“我知道。”他重复道。
不带一丝嘲讽意味的笑,若非是这场梦境,钟妙妙都不敢相信谢师叔竟也会发自内心的笑。
“回吧。”
谢琅留下一句裹挟在风中的轻语,决然地转过身,起初他走得缓慢,后来步伐逐渐加快,薄蓝色的弟子服被朔风吹得飘飘荡荡。
钟拂之发了会呆,就在钟妙妙以为她不会有所动静时,她忽地纵身跃起,于半空中踏雪前行,随后身体轻盈地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地的同时抬手自身后拔出破光,动作一气呵成。
剑身与剑鞘相击,发出一声铮鸣,钟妙妙身心俱是一凛。
下山之路蜿蜒曲折,幸好林木枝叶凋零,不曾遮挡视线,钟妙妙侧身回望,只见钟拂之足尖轻点地面,眨眼间就拦住谢琅下山的路。
谢琅不得不止步。
她将剑横在身前,眉头轻蹙,沉声道:“师兄,你当真要走?倘若……”
她语气稍顿,“到时休要怪我不念师门之情。”
师门之情?
谢琅怔然抬起手,他的手指瘦削而苍白,其中一指的指尖划过破光剑的剑身。
划过,或者说是抚摸更恰当。
破光剑何其锋利,一滴血沿着剑身徐徐滚动,最终坠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摔得粉碎,凭空为皑皑白雪点上一颗朱砂痣,刺目的红。
“我等你。”
这次他真的走了,没有留下让任何人追上他的余地。
钟拂之手一松,长剑在身前画了道弧线,剑尖戳进地面的积雪。
天地间陡然静了下来,唯有苍山,白雪,蓝衣,黑剑。
在她身后,有纷乱的脚步声自山门内由远及近地传来,几个身着弟子服的少年人快步上前,口呼“师姐”。
钟妙妙猜测他们之前应该就等在山门后。
钟拂之敛眉,神色平静地提起破光剑,收剑归鞘,吩咐道:“告诉师父,我没拦住师兄。”
几名弟子领命又匆匆离去。
钟拂之走在最后,在她合上山门的隆隆声中,客栈厢房内,钟妙妙遽然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