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城(2 / 2)

陆应星眼底浮现一丝迷惘,急忙问:“此话怎讲?”

钟拂之用余光瞥了眼谢琅,见他虽正襟危坐,但书册仍停留在原先那页,久未听到书页翻动声,便猜到他也正竖起耳朵默默地听着。

她索性直说:“师父回山后曾与我面谈,就此事征询过我的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陆应星急急追问。

“我答复师父,”有风自门外悄然入室,吹得钟拂之的长发随风飘扬,她身姿挺拔如竹,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长幼有序,谢琅年长于我,做师兄也无不妥,我不反对。”

竟然是她自己同意的。

当下屋内另外两人心头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

捏着书册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谢琅没回神。

钟拂之从不扯谎,她既这样说,陆应星没道理再留在此处对谢琅兴师问罪了,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脚尖轻轻蹭着地面,“我……”

相识多年,钟拂之自然了解他,好面子,这会下不来台,便主动替他解围:“此番路远,我带你去厢房梳洗休息。”

闻言,陆应星浑然不觉尴尬了,咧开嘴嘿嘿笑,眼似桃花,眸泛清波,露出少年郎本有的潇洒之气。

安抚完他,钟拂之又转身面向谢琅,“师兄,陆应星是我至交好友,今日多有叨扰,望师兄见谅,我们先告辞了。”

她静等了片刻,原以为谢琅仍旧冷面无言,正要自行离去,不料他动了动唇,吐出一句“不送。”

钟拂之冲他点点头,拉着陆应星出门了。

屋内,谢琅丢下手中的书册,眉宇间笼着一抹迷茫之色。他转眸望向门外,远远传来陆应星愤懑不平的声音:“对他那般客气作甚!”

两人沐浴在春晖之下,一人着薄蓝色弟子服,另一人身着月白色绸衣,两道背影并肩,渐行渐远。

自那以后,每每陆应星遇到谢琅,便如同斗鸡上了战场,总要讽刺挖苦他几句,无外乎身份低微,鸠占鹊巢之类的话。

偏偏谢琅剑走偏锋,要么冷眉冷眼,恍若未闻,要么假惺惺地唤他小陆掌门,实则讥嘲他多管闲事,总归哪样都不顺陆应星的心意。

他就是看不惯姓谢的,是以听到传言姓谢的欲争掌门之位,马不停蹄地赶来方寸山。

话说回来,这次多亏陆应星,否则谢琅仍蒙在鼓里,该谢他才是。

山洞内,他倏地挑眉,似笑非笑,故意道:“既如此,我必须得争一争了。”

钟拂之的唇边也漾起淡淡笑意,冲他勾了勾食指,悠悠地说道:“师兄尽管放马过来。”

她少有这般俏皮的时候,谢琅猝不及防,猛地心头狂跳不止,眼神闪了闪,又轻咳一声,赶紧岔开了话题:“掌门事务冗杂,不利于修行,为何你执着于掌门之位?”

“师兄,你我多次下山,你可常见女修?”

谢琅:“甚少。”

“甚少。”钟拂之低低地重复一遍,又问,“所见修士中,可曾有十之一二是女修?”

“不曾,”谢琅思量后缓缓答道。

天下之大,对外招收女弟子的门派,只有凌云,其余门派的女弟子皆是修士之女,绕是如此,也是寥寥无几。

他已有几分明白了。

“师兄,这就是缘由。”

钟拂之起身,在石洞内踱步。

谢琅侧身而坐,目光紧随她身后:“天地浩大,魔物丛生,你我力所不逮处唯有自渡,你是要她们追随你修炼。”

“师兄,你果真懂我!”钟拂之在他身前停下,双眸清亮如拂晓星辰,定定地望着他。

谢琅坐在石凳上,仰首注视着近前这张意气风发的脸,仿佛有飒飒山风扰乱心弦,又如春雨绵绵,落入绿波池中泛起阵阵涟漪。

此情此景,叫他想起初入凌云那日,她在高台之上,他立在长阶,谢琅竟怔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狼狈地垂眼,抬手虚握成拳,搁在唇边轻咳一声。

钟拂之留意到他今日咳了两回:“可是受了风寒?”

谢琅摆摆手。

“此等愿景,连步掌门都不曾做到……”话说一半,忽觉自己扫兴,他抿住唇不说了。

钟拂之不以为杵,道:“师兄,你信我,我会站到最高处,让她们看到我,追随我,而凌云的掌门——只是开始。”

斯人已逝,言犹在耳,谢琅从回忆中抽身,目光微转,落在对面侧耳听钟三元讲话的钟妙妙身上。

“若是没有师父,我和师兄现今不知流落在何处。”钟三元眼圈红红,哽咽道。

听了一晚上,谢琅对素未谋面的万静云已有了几分了解。

万静云本人不会罡气化形,她所传授的口诀,未出三月钟妙妙便可将罡气无形化有形,她的师弟师妹至今未能参透。

所谓口诀,不过是凌云派普通的练气心法而已,亦是新入门弟子的第一课。可见万静云与罡气化形并无渊源。

他隐隐有种预感,罡气化形的根结还在钟妙妙身上。

且万静云此人虽有几分钟拂之的壮志,但天不遂人愿,重振凌云,她做不到了。

他的眸光逐一扫过钟妙妙及她左右的钟双岚和钟三元,暗暗思忖,不知她的弟子,能否做到。

万静云的弟子中唯有钟妙妙资质尚可,或成大器。

谢琅蓦地心念一动,纵然她们做不到,但还有他在。

他可以助她们重振凌云,他也可以让钟拂之如愿以偿。

尽管,钟拂之对他——

谢琅暗自叹了口气。

就当是……祭奠钟拂之的一份薄礼吧。

只是如此一来,试炼大会就不得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