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步少秋返回方寸山,随行的还有个陌生的少年人,一路行至山上,沿途众人纷纷侧目。
少年人身形高挑但神情紧绷,瘦削的背脊似拉满的弓,只待羽箭破风而发,脸上淤青未散,却难掩其俊秀,长眉锋利如山石棱边,黑眸深邃如谷底寒潭,他对周遭打量的目光恍若未觉。
一行人赶路风尘仆仆,谢琅被安顿在间厢房住下,步少秋叫他先休息,明日换上弟子服带他去主殿。
临走前,步少秋语重心长地说:“谢琅,勿要辜负你的天资。”
第二日,步少秋果真派人引他去主殿,彼时是众弟子晨起练功时间,沿途没遇上什么人,引路的是个入门刚满一年的少年弟子,资历尚浅,到了主殿长阶处便拱手退下。
他低头沿着长阶一级一级缓缓往上爬,边爬边在心中默数,数到三十三层时,忽然听得一道声音随风潜入耳畔:“师兄,我姓钟,钟拂之。”
步少秋派她出殿来迎他。
谢琅顿足。
从那日起,他便成了钟拂之的大师兄。
关于那日殿内的人或事,谢琅都不太有印象了,唯独那道清越的身影,如同一面迎风招展的旗,插在了他的城墙上。
正是因为这段插曲,关于凌云派的继任掌门人选,众说纷纭。
有人说,钟拂之如今已是修行界翘楚,又是步少秋爱徒,不传给她传给谁?
有人反驳道,既是步少秋爱徒,又怎会入门多年后凭空多出个师兄,于钟拂之而言,岂非羞辱?如此行事,可见爱徒另有其人,掌门之位当属谢琅才是。
身处风波中心的谢琅却是在陆应星找上门来时才知晓此事。
陆应星抬脚踹开门,怒气冲冲地走进屋内,见谢琅懒散地卧在床榻上,单手枕着头,脸上倒扣着书,睡得正香。
陆应星一把扯下书,狠狠地掷到地上,啐道:“无耻!”
被他吵醒的谢琅没有起身,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半阖着眼,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模样。
“起来!你起来!”
陆应星看不惯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小陆掌门,”谢琅勾起唇角,露出陆应星熟悉而厌恶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他转过脸,打量着陆应星的怒容,斯条慢理地问:“你不在九和宫待着,跑来我的卧房做什么?
谢琅的目光飘向他身后,“钟拂之呢?怎么,没同你一起吗?”
“你还有脸提她!”陆应星跨步上前,一脚踩上床榻,白净的薄被上登时多出个乌黑的靴印,陆应星恨不得这一脚踩在谢琅的脸上才好。
他伸手,一把揪紧谢琅的弟子服领口,将人从床榻上拉起,沉声骂道,“就凭你,还敢觊觎掌门之位。”
掌门之位?这话从何说起。
谢琅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你说什么?”
陆应星冷哼一声,松手甩开他的衣领,退后两步,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恢复往日里矜贵自持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立,谢琅坐,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谢琅,沉声告诫他:“有九和宫在,你休想窃取钟拂之的掌门之位!”
谢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个傻子,他迅疾起身,穿好黑靴后大步流星地出门。
陆应星拔腿就追,吼道,“你去哪?”
等他追到门外,谢琅早已失了踪影。
后山石洞。
谢琅行至洞口,忽又驻足,闭目平息立了片刻,这才快步走进去。
钟拂之果然在。
两人的目光于虚空中交错,谢琅不动声色地别过眼,“打扰你练功了?”
钟拂之摇摇头,“没有,师兄有事找我?”
“我……”
谢琅望向她清澈的眼眸,看到眸中自己的倒影,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也不催。
谢琅觉得她应当是懂的,但与她有关的事他皆不愿赌,亦不愿因自己托大而叫她信了旁人鬼话。
不如直接将此事摊开讲。
“我对掌门之位无意。”
钟拂之愣了一下,不是诧异他的话,而是讶异于他竟也听这些闲话,甚至专程过来澄清。
“师兄是听何人所说?”
谢琅不语。
话刚问出口,钟拂之就想到了,除了陆应星,还有谁敢跑到谢琅跟前说这些。
“师兄且宽心,不必在意风言风语,再者说,”钟拂之唇角微弯,展眉道,“师兄争或不争,掌门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