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薄衫之上狼毫笔挥洒时如鱼入清水,游过无痕,晏朝柏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笔落下后的走势和去向,但他无法在心中拼凑出完整的符样。
这让等待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
终于听到钟双岚轻吐一口气:“好了。”
他立马反身跳起:“让我先看!”
晏朝柏左右手各抓着一张薄纸,两眼一会看向左边,一会转向右边,如此这般比较了数个来回后,他故作高深道:“画得倒是一模一样,但是——”
钟三元伸手要来夺,他侧身闪过,高高举起左手这张,“我还是觉得这个画得好。”
钟三元没抢过他,本还有些生气,闻言不怒反笑。
“你笑什么?”晏朝柏不解。
看着钟双岚一笔一划画出请雷符的晏见山感慨道:“钟小友果真与符道有缘,落笔罡气外放,隐见风雨之势。
他是惜才之人,“待到九和宫,我亲自去找陆掌门借书。”
钟双岚自是喜出望外,当即抱拳行礼:“多谢晏掌门。”
晏见山笑呵呵地摆摆手,想起自己还有事,“举手之劳,你们顽罢。”
他走后,晏朝柏还翻来覆去地看那符样,轻轻撞了下钟双岚的肩膀,不无艳羡道:“行啊,深藏不露啊。”
“那当然,”夸师兄等于夸凌云,夸凌云等于夸了她,钟三元喜孜孜地接受赞美,抬手指了指东边,“师兄,快给师姐瞧瞧。”
钟双岚心底也颇为激动,师妹的提议同他不谋而合,他嗯一声,捏着纸直奔东边的大树。
荒无人烟处树木繁茂,东边那颗如塔般的巨树底下盘膝坐着一个素衣女子,她墨发高束,露出一片光洁的前额,双眉走势似她挥出的凌厉一剑,平静如水的双眸紧闭,浓密的眼睫垂落在细白的面颊,映衬出一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钟双岚原以为她在闭目养神,走近了才发现师姐双手掌着剑是在修炼。
脚下步伐不禁凝滞了下来,他停步,心想算了,还是不要去打扰师姐修行。
刚转过身,就听得一声唤:“阿岚?”
钟双岚转过身,“师姐。”
“这是刚刚跟着晏掌门画的一张请雷符,”他伸臂将纸送到对面,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期许。
“晏掌门说,九和宫有符道功法书籍,到时他代我找陆掌门借阅。”
钟妙妙虽不懂符修之道,但当她指尖拂过黑色笔墨时,隐有罡气与她呼应,她心里就有数了。
“既是为你借书,我与晏掌门同去。”
钟双岚眼底微热,忙低头遮掩,“多谢……多谢师姐。”
“师姐——”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踌躇道,“若我修符道,那……”
见他欲言又止,钟妙妙:“你想说什么?”
“我若如此,算不算背弃了师父?”
“阿岚……”钟妙妙一愣,不解道:“你怎会做此想?”
钟双岚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解释道:“我们随师父以剑入道,可我现在又……”
钟妙妙恍然,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你入了符道便会忘记剑修?”
“那自然不会。”钟双岚回答的很快。
“那便是了。”
钟双岚在心里咂摸几下,品出话中之意,师父授他剑道,仅凭这一点,不管他以后又学了什么,师父永远是师父。
“多谢师姐,我明白了!”
钟双岚不好意思再打扰她修炼,告辞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钟妙妙刚闭上眼,头顶树冠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如今倒有几分师姐的样子。”
两分懒散,三分漫不经心,五分冷冽,勾兑出十足十的谢琅。
钟妙妙扬了扬眉:“整日躲在树上,你如今也有几分方寸山野猴的样子。”
说的极是不客气了。
夏风送来一阵热浪,也送来枝头的一声轻笑。
许是压低了嗓音的缘故,他的声音里冷冽褪去,多了几分醇厚,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暑气,飘到钟妙妙的耳中。
纤细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紧了紧墨黑的剑柄。
谢琅垂着眼眸,俯视着树下那个墨发素衣盘膝而坐的身影,仗着身处高位的优势,她手上的小小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谢琅唇边的笑意愈发清晰。
“钟掌门好大的火气,可是近来修炼不顺?”
树下传来衣料窸窣碎响,是钟妙妙仰面抬眸,扬起下颚与他对视。
几缕刺目的日光穿透巨大的树冠,擦过树上之人的清隽的侧颜,而后顺势而下,落入另一双清泉似的眸子,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你……”
话没说完,谢琅却听得出未尽之言。
你怎知我修炼不顺?
谢琅心道,我如何不知?你每每与破光剑修炼,体内封印便如有人用针线缝补衣裳,密密匝匝地一圈圈加深。
或许是在破光剑内待了百年的缘故,他与破光剑之间滋生出微弱的感应。从前这份感应被他忽略,而自从谢琅识破钟妙妙身份后,他陡然醒悟,冥冥之中,破光剑早就给出答案。
这几日他察觉到破光剑内的罡气如潮涨了又退,潮退复又涨,如此反复,却始终冲不上堤岸。
谢琅便知道,她遇到瓶颈了。
如若她还是曾经那个人人艳羡,交口称赞的钟拂之,谢琅知道自己绝不会有机会看到她为修炼而困扰。
记忆中的钟拂之始终是天之骄子,教人望尘莫及,她从未败过,更遑论失意。
有时他甚至觉得唯有她,堪称“凌云”二字,
可她如今没了记忆,在谢琅曾经未能参与的那段过去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她会突破瓶颈,无需任何人的帮助亦或是干涉。
谢琅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轻声开口,平淡的语气里有着不容置喙的肯定,“你定会重振凌云。”
“我当然——”钟妙妙神色自若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心跳却一点点地加快。
谢琅也在望向她,两人一俯一仰,视线不期然相撞,他的眼底如幽深的千尺水潭,那里萦绕着钟妙妙看不懂的情雾。
心跳愈发地急促,她别过眼,暗自平复了一下,镇定道,“我当然会重振凌云。”
随即她起身,抖落身上沾惹的泥土,“该启程了。”
一行人赶路至夜幕低垂时方停歇,今夜月朗星稀,他们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歇下,头枕手臂,幕天席地,耳畔是潺潺流水和啾啾虫鸣,疲乏的众人很快进入酣甜的梦境。
到了半夜,一抹黑云悄然飘上夜空,徐徐地掩住了溶溶月色,睡梦中的钟妙妙心弦微紧,颈侧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钟掌门,此地有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