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早知道老王八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那边康敏容刚刚起势,在酒楼就敢动手动脚,想不到风水轮流转,不用三十年就转了回来,再给你一个机会做选择,这次你想把注下到哪边?
阿明仍笑着:“字面意思。”见他确实恼了才又说:“口腹之欲,有时能填饱肚就得了,和聪明人讲聪明话,Sam哥跟蒋先生将来还有大买卖要合作的,等到真金白银的揣进腰包,那时想吃什么吃不到?况且这条土鲮鱼骨多恶口,要赌气要角力要硬啃,也不划算,既费时间,也费力气。不如先放到一旁,大家一起喝杯茶,分分饼啦。”
其实话里话外仗了蒋孝全的势,还是意在拉拢,说到底梁家昌对功夫片的执念未消,海外的市场大有广阔天地可为,以后总会重整旗鼓卷土再来,眼下难得石卓峰吃了冷板凳,林婧反倒像是侥幸骑过他一头,还不趁着大晴天赶紧修修屋顶?背后的潜台词是,大男儿自有大志气,何必沉湎儿女情长,一心埋在□□里。但跟这粗人说得太文了不行,像讽刺,说得太粗了也不行,嫌难听。
谁知就算这样还是叫人挑出了毛病。
石佬把那话细品了几遍,指骨更施力捏得阿明咬紧牙关,汗都流下来。
偏过头,得见他脸色不能更差,眉骨也压得极低,阴恻恻地咧嘴:“明仔,我八岁就出来混了。八岁,你他妈的还在尿裤子,晨起天没亮我已经开始压腿、喊嗓、拉山膀、挨棍子。”
“论出身,我比不得蒋爷尊贵,但见过的腥风血雨未必比蒋爷少,论本事,他黄克荣早就自立门户了,赚到钱没有?不少吧。拍出来的东西有多厉害?我石佬难道还不如他?Sam跟我是过命的兄弟,讲情面,我给他情面,但叫我跪下舔鞋帮,谁来都不行。”
港城几个叫得出名字的动作导演多半武行出身,很多年轻时替身龙套都做过。
如黄克荣那班师兄弟里,长相周正的冯少杰和郭少原最后做到主角、票房成绩喜人,其余当武术指导的、当动作导演的也都混得有名有姓。
当然最得意还属黄克荣,搭班子扯旗子直接自己开始当导演拍电影以后,几个如今炙手可热的功夫明星都凭借他的片子走红了,现在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谁见面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荣爷”。
石卓峰后来离开梨园又打过几年洪拳,开始瞧不上武行的花拳绣腿,认为那都是花架子,尤其前几届Sam那部片抱奖抱到手软,他也夺得了当年的最佳武术设计,更是眼高于顶。
那一身的实在功夫对于拍电影有几分加成不好说,日常生活逞凶斗狠却是受用不尽的。
阿明挣了挣,肩膀缝里像被禽类的爪子抠住,想争辩几句,咬牙忍住不嚎叫就很难了,哪里还张得开嘴。
自觉教训足够,石卓峰方才松手。
远处,Sam的怒吼响彻影棚:“CUT!到底还要我说几遍,眼神不对,眼神不对,是不是咸湿片拍得太多了你已经不懂什么是端庄?”
近处,石佬活动手腕掰得关节噼啪响:“告诉劲女,石爷不是吓大的,但她也不必忧心蒋爷的大腿她还抱得住多久,总之有石爷兜底呢,落魄时尽管来敲我房门,那句洋文怎么讲,You are welcome。”
阿明既悔且怒,又要维持好谦顺的面具,讪讪地掏出手帕揩汗,嗫喏着应他是是是,石爷大气,还是挣扎着强行替林婧辩解了一句,从前阿劲说石爷最义气我还不信,今日真是画蛇添足,是我小人之心了。也不知道石卓峰听不听得进去。
半夜下了戏,卸完妆,林婧望着镜中素净的自己发呆,好一会儿才发现墙角阴影里还叠着一个一言不发的人影,转身把块桔皮丢过去,骂道:“你阿姐我今日足够丧气了,少在那边给我摆死人脸。”边说边反复地起落两只前脚掌放松腓肠肌,那股强烈的酸胀感也不过稍得缓解。
阿明沉重的眼神在半空里坠出道抛物线,说不上那语气算是幽怨还是关心:“怎么样,还顶不顶得住?”
镜子里映着林婧过分夸张的表情:“有什么顶不住的?”
他想,顶不住也要顶,顶得住那就最好。又说:“Sam哥心里也有火,堂堂大导,好端端的一部片搞出这么多花头。”后面理应还要接些什么的,话音却突兀地断掉了。
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又把CALL机打开,机械地翻看呼叫记录,直翻到最前面还没被挤掉的第一条讯息,“红姐急CALL速速回电”,记得也是那天华宇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声称如果再做不出点成绩来,就要派他去给新签约的模特当助理跟班。
这一局,show hand的又何止林婧一个?
她说她还能顶。幸好,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