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古小梅抬手看表,不自觉得将烟嘴放到了嘴里。
元效见状,瞬间从西墙的小方桌旁,冲了过来,抢先一步,拿起桌上的火柴;然后,俯身拱腰,划出了火苗,双手护着,对着烟锅,送了上去。
古小梅没有言语,表情淡然,欣然接受。
当烟气升起,元效脸上的笑容,不再卑微,很是纯粹;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一抺深深的谢意;没有了讨好的意味,那眼神中的光芒,清澈柔和。
“谢谢姨!”
元效低语过后,不等古小梅的反应,急速的退了回去,靠着元棋,依然立在了小方桌旁。
古小梅在元效站定之后,收回了目光,抿嘴暗思,眼神渐变深邃。
三口烟下肚,古小梅又在烟锅里加了一小撮烟丝,狠狠的吸了两口之后,这才对着李成寅的方向,神态严肃的宏声道:“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大小,出了这个门,都给我烂到肚子里,不能说,不能聊,不能炫耀,更不能用我的方法,主动欺负人,对谁都不行;我这次回去,李中齐肯定饶不了我,耍小聪明嘛,肯定要付出代价的;以后能不能回来,就看你们能不能自力更生。”
古小梅说完,目光从李成寅的方向收回,再次扫了一遍众人,神态严肃,静谧而冰冷;眉宇间散发着一股锐利,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此时的李成寅,本就被盯着心里发毛,听到“耍小聪明就要付出代价”之后,立在东房门口的他,眼神呆滞的盯着自己的脚面,脸色略显苍白,双手无力地下垂,整个人被懊恼包裹着;那心如刀割的痛楚,让他风度全无。
古小梅回来就是为了元英,别的事情,都是看心情,不是太关心;出了这个屋子,短时间内,她就凶不着李成寅了,所以,最后那半句话,那意思,那情绪,其实,都是给李成寅的。
可是,这十几天发生的事,李家不知道,元家也是一无所知;刚才的话,希望能做到一语双关吧!
古小梅觉得,为了元英,她已经给了李家体面;李成寅的反应,也算是古小梅想要的,但这个态度,是真实的,还是为了过关,演给她看的,她也不想深究了;因为,在东宏,在齐城,她都摆了台子,等着自己的好大侄,好好去唱。
想到这里,古小梅嘴角微微上扬,慢慢起身,缓步走到李成寅的面前,抬起右手轻拍他的左肩。
李成寅的身子随即一颤,猛的抬头,瞬间,本已苍白的脸色,白得更甚;呼吸,也渐变急促。
面对自己的大婶,李成寅想看又不敢,低着头吧,这么多人,太露怯了,好像说不过去;思绪间,他不停地眨眼,试图真诚的对视,可那内心的惶恐,让他的心跳加速,感觉身前的人,有点儿模糊起来。
此时的古小梅,手还没有从侄儿的肩上拿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底看似一片平静,清澈明亮,可是,她的右手却急速发力,狠狠地捏了捏,随即,厉声低语:“做人,阳光点。”
五个字,像把刀子,插了过来,只戳心底;李成寅感觉脑子一片空白,脸上的肌肉,好像在跳,那种抽动,和着汗液的触感,很强烈。
随着古小梅的手拿开,李成寅用尽心力控制的身体,好像泡进了冰水,好冷!
古小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轻蔑,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对着李成寅注目良久之后,身体缓缓左移,嘴角微微上扬,急速扫了一遍众人,眼神炽热而明亮,朗声道:“我走了以后啊,不管对谁,无论是身边的人,还是庄子上的人,包括,元军,元良,蔡小军三家,你们以前是什么态度,以后还是什么态度;遇到事情,以前怎么做的,以后还是怎么做。平城,章城,中城,所有的关系,跟你们不相干,不准借用,做任何事,不准承诺,答应任何人,不准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说到这里,古小梅停了下来,将元棋、元效、元莉、元英还有元琴,都盯了一遍,面容端庄,神情严肃;最后,再次转头,看向李成寅,那眼神又变了,变得厌恶,狠狠的挖了片刻之后,这才回过头来,接着说道:“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管好自己的脑子,闭上自己的嘴,看好自己的手跟腿,想自己有能力想的,做自己有能力做的,说自己有能力说的。”
古小梅看着自己的小妹,一脸试探的看向自己,那副憋不住快要蹦出来讲几句的样子,让她心生无奈,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下来,一边狠狠的瞪着她,一边柔声道:“你们的母亲,平常说的,‘夹着尾巴做人’,跟我刚才讲的,没什么差别,这一种态度,是一个人的德行,是能管好自己的标准。但是,有个前提,我们不欺负人,也绝不受人欺负,元琴在李成寅家摔手背的事,我觉得蛮好。”
古小梅的视线还在古小竹那里,四目相对,她的眼里送去了一种克制的挑衅,笑容亦是如此,见到小妹一脸不爽,这才转头对着元中开笑道:“好了,妹夫,谢谢你的招待,我们走了。”
随即,不等元中开反应,古小梅再次转头,瞄了一眼李成寅,快速展现了一脸不屑之后,对上元英,宏声道:“英子,出发。”
古小梅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迈腿,古小竹已经带着众人,挤到了她的身前,堵在了门口;看着双眼溢满泪水的妹妹,姐妹俩又是一番客套。
最终,除了元莉带着三个孩子,留在了大场上,其余的人,都跟在老宋的身后,拥着古小梅,纷纷奔着东边的主干道去了。
一路拉着手的姐妹俩,直到古小梅坐到了车上,这才松手分开。
老宋发动车子之后,左一次扫视车外,右一次瞄向后排,就是等不到出发的号令;最后,在元效的帮助下,左后门才缓缓关上。
隔着车门,古小竹的眼泪又来了一茬,不要钱的往下掉,那神情,无助,柔弱。
正当后座的两个人,奋力安慰,快要陪着掉金豆的时候,元效心一横,一步上前,看似轻柔的拉开了贴着车门的老母,随即拍拍车身,干笑道:“宋叔,您慢点开噢。”
此时的老宋,好像听到了军号声,倍感亲切;左脚离合一闷到底,右手将挡位杆瞬间拉到二档,没有一丝齿轮啮合的声响,随即,左脚快放、右脚猛踩,车子快速向前冲了出去。
路旁的众人,看着车子远行之后,纷纷看向古小竹。
此时的当家人,一脸苦楚,右手对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还在空中无助地挥舞,好似在寻找那不存在的慰藉。
林建婷和元琴,一前一后,靠了过来,很是默契的扶着古小竹,在众人的簇拥和宽慰下,一起回了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