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C城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充满未来感的MQ大厦伫立在依旧忙碌的科技园中心，38层的建筑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丝毫不减它本身给人带来的威严与压迫感。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从1变成38，中途一次也没有停过，代表上行的红色箭头不断向上移动着，就像每个职场人梦想中的晋升之路。

电梯在38楼发出响亮的提示音，研发中心的项目经理林立恍惚地从厢体走出，踏上通往天台的最后一道楼梯，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寒风无情地刮在脸颊上，她却麻木到毫无知觉。

这夜本该是个热闹的暖夜。按照公司一个月前发布的公示文件，从明天起，林立将成为研发中心的总监，可就在下午六点，正当林立和同事们热烈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吃饭庆祝她升职，分管研发中心的孙副总突然打来内线电话，击碎了这场美梦。

“远科爆雷了。”

这是林立走进孙副总办公室后，对方说的第一句话。

远科是研发中心最近签下的一家外包公司，五千万的外包合同，上周MQ刚向其支付了一千万元初期合同款。

“钱大概率是追不回来了。”

孙副总坐在办公桌后，只是沉着脸盯着桌上杂乱的文件，他没看林立一眼，却让林立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

“您有没有联系远科的刘总......”

林立只是刚刚开口，就被孙副总用力打断：“公司天天都在提示风险，警示廉洁，这都不是空谈口号啊小林！”

林立小声反驳：“可我都一直很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

孙副总推推眼镜，终于扬起脸，用刀子一般的阴狠视线戳向林立：“远科当初是你极力向公司推荐的，我还听人说，你的大学室友就在远科......”

“不是的！”

林立愣了半秒，只觉得体内有一股血正在往脑子上涌，她大声解释道：“我也是当初去远科调研的时候才知道她在那边上班。”

她只是个小小的项目经理，怎么可能在背后促成千万级大合同？但林立很清楚，项目从调研到招标到合同签订，她代表MQ经手了项目每个环节上的每一份公开文件，出事后被拉出来问责的第一人必然会是她。

虽有些慌乱，但林立并不心虚，依旧冷静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按照公司的要求做事，所有操作都是合规的，孙总，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远科暴雷是远科他们的问题，公司的损失也应该由远科来承担！”

“小林，”孙副总的语气突然缓和，起身走到她身边，按住她因为激动正在轻轻发抖的肩，低声说道，“共事多年，我也很想相信你的为人，但证据确凿，你办公桌上的那瓶大牌香水就是你在远科的同学送的，若要调查，这可算得上是收取乙方贿赂了。”

“一瓶香水？”林立甩开他的手，只觉得冤枉，“孙总，那是之前我生日时她作为朋友送给我的，和工作无关！况且这是几千万的大项目，您觉得我会为了一千快出头的香水就......”

孙副总盯着林立的脸，语气冰冷：“大家只会觉得，这种小东西你都敢正大光明地收，背地里指不定收了更大的呢。”

林立哑然，面对这样荒谬的指控感到可笑，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对方，动用起她自诩最擅长的察言观色，终于得出了一个令她绝望的结论。

“所以，孙总，公司是打算把我推出去给董事会和股东们一个交代？”

发问的时候，林立听出自己话音里止不住的颤抖。

对方面色阴沉地点了头。

***

夜空中没有星星，脚底下却是星河漫漫。

林立埋着头，将双手撑在天台的围栏边缘，她很想大哭，也很想用力嘶吼发泄，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认为自己是勇敢的人，敢于在荆棘遍布的职场里摸爬滚打，即便在听说了远科暴雷的瞬间，她也觉得只要和MQ站在一起，总归能够扛过去所有。但她万万没想到，公司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与她划清界限。

——公司即刻和你解除劳动合同，接下来，还请你配合调查，把该说的都坦白了。

——我听说你父母在老家也只是工薪阶层，如果拿不出巨额赔偿的话，你要去坐牢。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但你自从任职公示以来，确实是有些忘乎所以地飘飘然了。没听说“做得多，错得多”么，要知道，打工人做得再好也只是牛马，没有MQ，你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孙副总的话依旧在耳边盘旋，林立神经质地大口呼吸着，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不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她为之热血奋斗的公司，她为之创造过那么多的辉煌成绩，她熬夜加班也不愿离去的第二个家，不可能这样对她！

她匆匆拨下了男朋友何嘉铭的电话，他是MQ集团第二大股东的儿子，他一定知道些内幕。可是，听筒里却传来了冷漠的“已关机”。

颤抖的手下意识点开了微信，聊天列表竟呈现给她一片死寂，甚至没有多出一个红点，林立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百多个大小工作群移除，就像割掉阑尾的微创手术，进行得干净利落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