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建社还在思考,没有立刻说话。
在他看来,基本上就没有办法了,一是这个老支书,对外的形象一直都是老黄牛,兢兢业业为社员那种;二是,也就只有像他家这样,读过书,明过理的人看不下去这件事。在别人看来,生活嘛,能吃饱饭就行了,其他的事情算什么?
林养娣嫁过去甚至还能称得上是好事,一方面解决了自己的婚姻问题,一方面还帮自己弟弟也解决了婚姻问题。
简直就是双赢。
这事即便告到妇女主任那里,以虞建社对同事的了解,八成也是要劝林养娣妥协的。
要说妇女主任有问题,其实也不是,她人其实很好,一把年纪,有妇女被家暴她跳的比谁都高。只是,维护妇女儿童的权益,这个权益怎么理解呢?
在妇女主任的眼里,嫁给四十岁的男人,但从此有了归宿,这不算损害权益。
虞建社最后只能对林养娣道:“这样,你先安心在这住,就说你来看你姐,别的等我打听打听再说。”
林养娣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拒绝了。
她不好意思,穿了人家的好衣裳,还要在人家家里赖着吃饭睡觉,干不出这种事儿。
林爱娣想挽留,但这年头,谁家里的粮食都珍贵,她不能为了护着妹妹,耗费虞家的东西,最终只能什么话都不说。
林养娣执意要走,不过,得等雨停,她来的时候就是冒大雨闷头跑来的,回去不能再淋雨了,毕竟病了也没钱看。
虞晚见林爱娣带着妹妹进了自己的房间,估摸私下又要抱在一起哭,她只能叹口气,坐在屋檐下继续看雨。
下了一晚上的雨,丝毫不见小,门外有社员来敲门,喊她哥哥们一起去田里,说大队长让人去看看。
虞晚目送哥哥们出门干活,等人走了,她又深深叹了口气。
刘秀娃拿了个小马扎过来,坐在她旁边,一边从针线蒲蓝里找锥子,一边问:“咋还叹起气来了。”
虞晚挪了挪凳子,趴在她妈的膝盖上,歪头道:“妈,我不想林养娣去换亲。”
刘秀娃找到锥子了,戴好顶针,拿起鞋底,嫌虞晚碍事,用胳膊肘将她推到了一边,嗤笑:“你不想,呵,林养娣更不想呢,有什么用。”
虞晚沉默了,确实没用,除非她能帮林养娣想出办法,同为女子,不用问,她根本不可能冷眼旁观。
静静坐了一会儿,虞晚的思绪无边无际的发散,突然又问:“妈,你为什么这么爱我呢?”
其实是在问,刘秀娃为什么那么爱原主。
不管是她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是林养娣的母亲,她们好像都没有母爱这种东西。
所以虞晚不明白,一个母亲,是怎么做出的选择,爱或者不爱,她们是有自己的衡量标准吗?
刘秀娃耳朵一热:“说什么呢,谁爱你了。”
念了几年书,怎么还学会说肉麻话了呢,什么爱不爱的,羞不羞。
虞晚撒娇,不敢抱刘秀娃拿着针的手,就把头抵在刘秀娃的肩膀上蹭了蹭:“好吧,那妈你为什么对我好啊?别人都说我不好。”
全世界的人都说原主不好,虞晚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她不讨厌原主,只是一种客观陈述罢了,原主作为一个又作又懒的人,很难讨人喜欢吧。
但这样的原主,为什么她的父母会爱她呢?
刘秀娃不知道虞晚在想什么,她一边用锥子在鞋底子上戳出能让细针通过的针眼,一边道:“我知道你毛病多,但你是我用命生下来的女儿,不爱你爱谁。”
不小心说了爱字,刘秀娃连忙掩饰:“去去去,别烦我。”
虞晚根本不动弹,她死皮赖脸道:“那为什么别人的妈就不爱她的女儿呢?”
刘秀娃回答不出来,等了一会儿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小时候生下来,一丁点大,我看了一眼,满脑子都是,这就生出来了?别的啥也没有。我不是没带过孩子,你小舅是我带大的,你三个哥也是我带的,我本来以为,你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
刘秀娃停下手里动作,发了一会儿怔:“是从你叫我妈开始,我才想到,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跟别人都不一样。”
所以这个孩子,千不好万不好,只有一点好就够了,她叫她妈,是她的骨肉。
刘秀娃难得闲下来,好好思考:“其实有时候也觉得你不听话,但就是狠不下心罚你,把你养成这样,人见人厌的,也得怪我和你爹。你爹说,有句话叫什么,养不教,爹之过。”
虞晚:“妈,是父之过。”
刘秀娃白她一眼,虞晚立刻道:“都一样,都一样。”
刘秀娃看她讨巧卖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问的问题,我从来没想过。但是,如果非要我说,我觉得,也没人规定当妈的必须稀罕孩子吧?”
是啊,没人规定当妈的必须爱孩子,如果有这个规定,又怎么不算是一种绑架呢?
虞晚轻轻舒了口气,她人已经到了这里,想从前的事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