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国(2 / 2)

伏尔加来信 柠檬菓子 1697 字 2024-03-16

————————

当我切实地踏上这片土地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的同胞们正处于怎样的苦难中。空气中充斥着不安与恐惧,夹杂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我朝家乡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泪水流入土地中,我希望它能在地下替我重回故土。我无法再涉足生我养我的黄土地。列强的铁骑已经踏入我的家乡,我的亲人们也不知身在何处。

李秋蔓和我以及大部分一同回来的学生留在北京加入当地的学生运动。我们结识了很多当地的青年学生,他们都深悟肩上不可推脱的重任,用自身行动试图唤醒沉睡的民族和抵抗日军的不公。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次月我们宣誓加入共青团,正式成为一名共青团员。

"亲爱的同志们,同学们,同胞们!时间不许我们继续坐以待毙,军国主义手即将扼住巨龙的喉咙。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同学们,行动起来,拿你你们的武器,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们便是唯一的光!列宁同志曾说过‘长空的雄鹰,绝不因风暴而收起他的翅膀’!现在…!"

演讲的青年还没说完,我们就遭到了驱赶,学生和士兵发起争执,每个人都被演讲者点燃了激情,自发地背起岳飞的《满江红》,每个人都恨不得收拾旧山河,笑谈渴饮匈奴血。这地儿本不是什么正经的演讲台,这也不是筹谋已久的讲演,这是一次浑然天成的,有感而发的讲演。

我同李秋蔓也被这种氛围渲染,颇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意思。我们同高校青年学生同谈《共产党宣言》,谈苏联社会结构,设想我们的乌托邦,畅享驱逐列强共同富裕的中国。我将自己在异国一年多所接受的新思想,所学过的新文化讲给他们听。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为国际形势以及中国内忧外患的现实担忧。我们集思广益写出自己的文章去试图唤醒尚未完全醒悟的同胞,我们呼吁大家团结在一起,我们用拿起笔和纸自己的方式去抵御外敌。我们像大部分三十年代的青年一样为国家民族而日夜奔波,早生华发。

我无瑕再去顾及阿廖沙,但偶尔还会在某一瞬间想到在莫斯科的点滴。我想他大概是生气了吧,我就这样扔下一封信扬长而去。我曾无数次想过去联系他,但是我们已然变成敌人的眼中钉,我担心再把他牵扯进来。

1939年春,我跟随李秋蔓和张永乐向南方迁移,我们不得不离开北京去别的地方开展新的宣传活动。我们辗转广东,湖南,最后来到重庆。在重庆我们才得以暂时落脚,开展活动。

1939年5月3日,日军轰炸重庆。我拿着新编的文稿去找指导老师,飞机的轰鸣声在天地间震荡,我能感受到掀起的风如刀片一半划过我的头皮。伴随轰鸣声随机而至的是人们的哭嚎与呐喊。我本能的去逃跑,但是无济于事。炸弹并没有直接落到我的头上,但也不至于幸运到免于一难。炸飞的墙体板压在我的身上,崩裂的碎片滑破我的皮肤,我看到殷红的血液从我的身体中汩汩流出,清楚地体会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生命终点的那种无助感。我想我现在一定丑的要死,幸亏我的阿列克谢没有看见。

趁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重创时,我拿出被血液染红好像已经和血肉粘连的文稿,将它们撕下来如同生扯自己的皮肉一般,疼痛让我得以片刻清醒。我从口袋摸索掏出阿列克谢送给我的笔,将怀里还难看得清的文稿涂黑用笔尖划破,然后用最大力气将他们撕的粉碎,一部分吞食入腹,一部分任由他们随风而去。

我的血逐渐染红了身边的土地,我攥着阿廖沙送给我的我们初遇他写纸条的那只钢笔,将它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好像又回到了1936年,我第一次见他。那天的阳光也和今天一样刺眼。他跑过来问我的名字,像我索要一朵向日葵。是啊…向日葵,向日葵是金黄色的,我的阿廖沙可不是,他的头发有点发白,只有在太阳的照射下才有的日光的颜色,他的头发软软的,他总是将头发别在耳后。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好像听见他叫我去和他看芭蕾舞剧,他让我打扮漂亮点。 "希望你没有像我一样草草一生。" 我想这样和他说。再后来我什么都听不清了,只看见他在笑。今天的天真蓝,像阿廖沙的眼睛。

——————

长时间的断联让阿列克谢逐渐失去了耐心,变得敏感易怒。

"为什么不回复我?"这句话时常侵入阿列克谢的脑子里,每每想到这句话他浑身好像上弦一般,控制不住地焦躁难安。他想要摔碎任何一个触手可及的东西,仿佛有无数个虫子在啃食他的骨节,让他难以抑制的去扣挖自己。

阿列克谢设想过无数的可能,他他害怕他的女孩已经认识了别的男孩,他害怕她已经不在喜欢他,他害怕她过度操劳,他害怕她故意不回,他害怕她精神崩溃,他害怕她再犯哮喘……他设想无数个可能。但是他从未设想过,或者是不愿去想娜塔莉亚可能遭遇不测。

他将所有怒火撒在她身上,仿佛他是一个负心女一样,但是又难以控制的去思念她,渴望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