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后一个人进来祭拜完后,下一秒就被他的养母几个耳光打翻在地,然后便是拳脚相向。
“你个小杂种,他是为了给你去买药才死在路上的!!”
少年歪倒在地上,本就惨白的肌肤上多了些怖人的印记,青青紫紫红红肿肿的,都是赵春燕拿皮带抽的。
他爬起来,重新跪在那,抬眸瞪向“失心疯”的养母,眼睛淡漠如一潭死水,反而有种迫人的震慑。
他不知从灵位这跪了多久,双腿早就麻木,起来时踉跄了几步,下意识扶住了供桌,孤零零的牌位摇了摇被他稳稳地接在手中。
少年小心翼翼的将牌位摆正,上面写着“景氏景梦堂之灵位”八个大字。
他心中有些恍惚,过了良久,青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吃力地发出:“……爸。”
“对不起。”
景饶自小到大,在这个家的处境一直很艰难。
如果只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这个原因,恐怕还不至于沦落至此,有人见到他的第一刻起就已经生出了歹意。
景饶五岁的时候,被养母告知身世。
那年,正赶上难得一遇的酷暑,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慌张的把黑色硬纸盒丢弃在没人的巷口,如若不是婴儿嚎叫的哭声够大,这个世界再无他。
赵春燕就是在卖箩筐回来的路上捡到他的。
五岁之前,命硬的景饶即便在没有母乳喂养的情况下和着稀饭汤也能挨一阵,倘若村里有生娃的妇女,景饶便等着她们剩余的乳汁过过劲。
他天性聪明,喜欢热闹,可身边的母亲和父亲总是皱着眉头,多数会陪伴在另一个孩子的跟前。
牙牙学语时,哥哥叫父亲母亲“……妈妈……爸爸……”
而他,笨拙的学着相似的音符,得到的总是顿恼羞成怒的吼叫。
随着年龄增长,景饶也看得出自己与哥哥的不同,哥哥脚是跛的,走路非常慢,以至于母亲总是不愿意让他出现在哥哥眼前。
后来,他个子蹿的快,母亲赶他下床打地铺睡,说睡觉不老实容易踹着哥哥。
无论春夏秋冬,他一直睡在水泥地上。
夏天的时候身子底下垫着单薄的褥子,隔着冰凉的地面,湿气烘着关节都阵阵发酸。到了冬天旁边架起炉子,离地面越近灼感越强,眼睛也就越干涩。
可景饶对于父母的偏心并没有觉得不对,他的哥哥生病了,而自己还健全着。
赵春燕告诉景饶:“做人可不能耍阴招,以后一定要让着景澜点。”
景饶非常聪明,嘴也很甜,这点根本遗传不到老实巴交的景梦堂和赵春燕这种市井小民,后来连模样也越长越偏。
瞅着他出落得体,赵春燕心里更加膈应,凭什么要帮别人养孩子?万一再是头白眼狼呢?
她转头看着瘫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连学都不愿意去上的亲生儿子,只能把不甘往肚子里咽。
人比人气死人,尤其是有个像景饶这般完美的标杆立在这,促使赵春燕越想越生气,觉得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对她的亲生儿子太残忍了!以至于老实巴交的景梦堂从工地上搬砖回家就碰了一鼻子灰。
“那你想怎么办……”景梦堂被数落的蹲在墙角,看着炉子上的地瓜,无措的搓着脑袋。
“我们得把身世告诉他,不能白养这小畜生。农夫与蛇的故事没听过啊?万一哪天他再反咬咱一口怎么办?况且外面那些人嘴也不严实,他要是真回去找亲生父母,我们不得弄几个子意思意思?要是景饶的亲生父母找不到,我们也得让这臭小子感激我们的养育之恩,尤其是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你指望咱俩死了以后从地下爬上来伺候他吗!”
景梦堂听着赵春燕喋喋不休的说辞,等手里的烟燃尽,他深吸一口气,半天才道:“要说你去说。”
赵春燕急了,老汉这是想唱白脸啊?于是,胖跨一扭,双手叉腰:“老娘去就老娘去!反正一到关键时候,你就靠不住!”
打那天起,五岁的景饶就被养母灌输着:
“你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小孩。”
“是别人不要的。”
“我们看你可怜才捡回来的。”
“那时候,你就那么一丁点大……你可得有感恩的心啊!”
再然后。
景饶需要上初中了,个子蹿的非常快。
赵春燕瞥了他一眼,把手中的糊糊一放,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什么东西了,怎么突然长这么高了?你哥屋子小,你俩现在住不开,赶明儿让你叔叔给你搭个屋子,冬暖夏凉还舒服。”
景饶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被藏匿起来。
那屋子,怎么可能容不下两个人?
景饶端起最小的碗,喝最少的汤,咕咚咕咚的吞进肚子里,轻轻擦过嘴,麻木的说道:“我吃饱了,马叔那边催我过去编框子。”
赵春燕冷冷的“嗯”了一声。
景梦堂见景饶走出了家门,才懦弱的开口:“你这事……怎么没跟我商量?”
赵春燕不耐烦:“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就是不愿意看他跟咱儿子住一块,心里头膈应。”
景梦堂只会叹气,他忧愁的说:“景饶他才是个14岁的娃,细皮嫩肉的受不了那个苦。”
“我就不想给别人养孩子养的白白净净健健康康!我看他不顺眼行不行?要不你就去住外面,让他住你屋!”赵春燕的泼妇行为令人发指。
“你也是拿了小景编筐子的钱……”
“景梦堂!!!”
“我知道了。”
景梦堂昧着良心在屋外给孩子垒了个砖头房。
家里生活条件本就不富裕,院子就那么大一点,除了厕所和圈养的牲口的窝,没有其他容身之处。
60多岁的老汉觉得对不起孩子,硬是隔了厕所一米之外的地方弄了个厚厚的墙,把厕所和景饶要住的房子分开,与此同时院子被填的满满当当再也放不开其他东西。
他到底也学不来赵春燕没良心的样儿,脸上涨的通红,满是愧疚的说道:“孩子,再忍忍吧,是我们对不起你……”
在景饶怔愣的目光下,景梦堂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爸,我没事。”他硬着头皮挤出笑容。
生活这些年,景饶知道景梦堂是个老实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至少自己在这个家可以吃饱穿暖,不至于忍饥挨饿风餐露宿。
可景梦堂却不敢看景饶的眼睛,闷着头,撞钟般的声音敲击在少年的心头:“小景,你还是叫我叔叔吧。”
他配不上“爸”这个称呼……
景饶僵在原地,耳际不闻夏虫声,好似失去了听觉,周遭陡然安静下来。
生活的委屈在这一瞬间被压缩后反弹,弹力是压缩前的无量之大,压得他窒息憋闷,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砖头房,看着窄小的厕所和院里圈养的牲畜。
在这么美的月夜下,眼睛竟然渐渐沁出了泪水。
屋内时不时传来欢笑声,院外却是一片死寂幽冷。
景饶坐在砖头房里一动也没动,垂着眸,听着蝉鸣越来越大,感受着月下被放大的无助,在他心口一刀刀刺入,日复一日,整整14个年头。
此后,除景梦堂过世,他再也没叫过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