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门,父亲便一把拉下来了搭在椅子上的床单,盖在了冷诺头上,“阿诺,你先进屋,我去跟隔壁五婶借条干毛巾给你。”
冷诺一把拉住了还在浑身流水的父亲,踮起脚把床单的另一头盖在了父亲的头上,伸出手帮父亲轻轻拂去了脸上的雨水,“爸,爸!”
只要还能喊着父亲,冷诺眼下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本来就破旧的床单就是一层薄布,早已湿透了。
即便如此,回到了父亲身边,这条破床单,就是世界上最温暖舒适的浴巾。
这里,有跟父亲久别重逢的欣喜,可看见父亲的遭遇让冷诺心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没过几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看见父亲眼睛里蛛网一样密集的红色血丝,冷诺没再说话,她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哽咽起来,便跟着父亲一起换了身干净衣服。
一转身,眼前的父亲已经往破旧的白衬衫上套了外套。
如此熟悉的黑色旧西服。
父亲走的那天就是这身衣服。
冷诺暗暗咬了咬牙:日后赚钱养家根本都不算个事儿,可是,今天曾是父亲的忌日,无论如何也要把今天给过去了!
钱,必须解决。
这身全是褶子又起了毛的黑西服外套,干洗气烫熨斗——这些在脑子里只是一闪而过,冷诺只能拿五婶家借来的毛巾,沾了水,一遍遍不停手地擦着。
“没事儿,别擦了。反正一个葬礼,都是黑压压的,没人在意。”父亲握住了冷诺冰红的手,又是满不在乎的一个笑容。
其实,怎么会没事儿呢,见人第一面,衣冠整洁才会给人好印象,她又暗下决心要给父亲订制一套精良西装——不过,此时的冷诺却无能为力。
冷诺低头不语双手熟练地帮父亲打上了领带,“阿诺长大了,什么时候学会打领带了?”一抬头迎上了父亲诧异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在这个世界,今天是第一次摸领带。
“嗯,老爸最帅!”盯着老爸满脸的沧桑憔悴,一条地摊上五毛钱的黑布领带,她这一个暖暖的笑却是真心的,父亲的疑问就这么被她搪塞过去了。
参加丧礼的是黑压压一片人。
乍眼望去能有几百号,可是,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哪怕一丢丢的悲痛悼念之色。
若不是知道这是场葬礼,冷诺只会觉得这是场商业集市。
大家或是插着腰,揣着兜,或是手叠在胸前,侧耳细听,交流的话题更是五花八门。
“这是第五个了。换的也太快了。”
“人家林总那是万元户,别看快六十了,折腾死了等着嫁进来的都排队呢。”
“一看你就不懂了吧。其实啊,林总一直等着物色个小的,给他那个亲儿子当媳妇儿。”
“亲儿子?不是疯了么!哦,所以才得转着弯的给他物色未婚妻呐。”
“……”
直到走进殡仪馆正厅,路过遗像时,冷诺瞟了眼照片,一头乌黑的长发,虽没上妆也能看出来是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听见厅堂里大家议论的红颜薄命,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诺不想听这些闲人八卦,往里挪了几步,看见中间几个人在一起使劲儿推一面板墙。
“来来来,兄弟,搭把手,把中间屏风推开,就是个400平米的大厅了。”遗像旁边一个壮汉嗓门不小,还一下子喊来了几个人。
“来了来了,这年头,葬礼能来上百号人,也就是林总的面子大。咱们也给配上排场。”
五个壮汉说着话,一起推着中间的活拉门,但拉门依旧丝毫未动。
冷诺靠过来,抬头看了看已经卡住了的木槽,像被刨子削掉了层皮,已经有了裂痕。
她又环视一圈,扫了眼这将近400平米的长方形大厅:拉门在正中间。
来不及了!
冷诺走上前冲着壮汉大喊,“停下!快停下。这拉门不能再推了,不然顶棚会坍塌!”
“哈哈,小丫头,男人们做事,别多嘴。”
“这么俊俏的小丫头,你他妈怎么扫把星子嘴……”
“哎,老赵,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几个壮汉声高马大,嘴上放炮手上没闲着,很快引来周围一堆看眼儿找乐子的。
冷诺转眼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但人命关天,她还是没放弃,一咬牙正色厉声道,“这里原该有个支撑柱,这道拉门是违规改建的。想要命就赶紧停手!”
娘了个腿儿的,果然都是群不要命的。
“等等!”后面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没有因为这声命令来的尊贵,时间便为他停下。
刹那间
轰隆隆!
一声巨响
声盖天雷,又好像突如其来的一场地震。
瞬间,所有的唏嘘声戛然而止。
片刻,惊悚的尖叫声四处而起。
竟是一块落石砸在了棺盖上,殡仪馆的正厅突然坍塌了!
一切正如冷诺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