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1 / 2)

一九七五年春,红石县,桃杏村。

吃过午饭,距离下午上工还有段时间,那些闲不下来的婶娘嫂子们拿着针线筐,聚在家门口的杏花树下缝补衣服纳鞋底。

“听说有华家的丫头快不行了?”

坐在圈子中间的张红梅率先挑起了话题,她说的是村子里有名的小霸王“姜棠”。

两天前,姜棠跟人上山打猪草,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晕了,躺地上一动不动,被陆家的病秧子背了回来。村里吴大夫去看过,说是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

吴大夫原本是省城中医院有名的老中医,医术相当了得,奈何前几年省城大环境复杂中医不受人待见,他便领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桃杏村,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当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平时村里有人生病,去他那吃贴药抹个药酒很快就好,深得大家伙的心。

可这次,两天过去了,姜棠还没醒。

“从山上摔下来,该不会是磕到脑袋了吧?”刘荷花大胆说着自己的猜测:“磕脑袋可是大事,村西头那个富贵不就是高烧一夜家里人没在意,最后脑子给烧坏了现在都二十一了还尿炕!”

陈秀娟:“这样一直睡着才好,省的她领人欺负我家平生,遭报应了吧,最好永远别醒。”

有人好心提醒,“小六媳妇嘴巴把点风,万一姜棠醒来知道你在咒她,上门找你。”

陈秀娟嗤笑:“有本事现在来找我,谁摔一跤能睡两天不睁眼,要我看姜棠是真不行了。”

对于陈秀娟的说法,刘荷花赞同的点头,姜棠八成是有大毛病了。

角落里嗑瓜子的葛招娣听他们这样说,把瓜子放口袋里,拍拍手:“照陈嫂子刘婶的说法,过两天咱们是不是就能去姜家吃席——”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周围一片“吸”气声,所有人面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尤其是陈秀娟,她面色铁青的说,“我可没说要去姜家吃席,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刘荷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紧跟着道:“大家也都是担心棠棠随便说两句而已,你这新来的小媳妇嘴巴是真毒,好好的咒人家死干啥!”

葛招娣摊摊手:“什么叫我咒她,不是你们先开始编排说姜棠快不行了?这人不行了是不是得办事,办事是不是得请街坊邻里帮忙,帮完忙是不是得请街坊们吃席面,我哪句说错了?”

“你…你你……”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头上,陈秀娟脸红脖子粗的指着葛招娣说不出话来。

葛招娣:“你你你,你什么你,我只是顺着你的话延伸下,怎么,怕姜棠醒来听到这些上门找你啊?既然怕,那你们就别说人家呗。”

陈秀娟怒道:“信不信我撕了你这张嘴!”

葛招娣双手抱胸,白她一眼:“有本事就来呗,光说不练假把式。”

陈秀娟怒极,扔了针线筐径直朝她走去,打算给葛招娣一大嘴巴子,看她还犯不犯贱!

葛招娣淡定的笑,就在陈秀娟的巴掌要落到葛招娣脸上时,葛招娣捏住她手腕轻轻一使力,陈秀娟就以一种被抓的姿势蹲在地上。

葛招娣拍拍她的脸,“咋,看你年纪比我大,喊你声嫂子,就飘了?给你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了?人不要脸,树还要皮呢,收着点吧。”

桃杏村民风比东阳村好多了,自从嫁过来陈秀娟还没受过这等委屈,她挣扎着不管不顾道:“小贱人,活该你妈把你嫁给——”

没等说完,就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不过眨眼间功夫,事情就发展到了白热化,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上前拉架。

“哎呀,你俩这是干啥了,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赶快松手……”

葛招娣见陈秀娟抽抽的鼻涕眼泪一块流,嫌弃的撒开手,“今天我就卖张婶一个面子,记住了,以后不要在外边瞎说姜棠闲话。”

警告完,葛招娣便拎着她的针线筐回家。

徒留几个大妈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姜棠什么时候收服了葛招娣这个煞星?

桃杏村东头。

一栋还算气派的青砖瓦房里,气氛浓重。

陈雅云头一次红着眼眶对她婆婆说:“妈,咱们带棠棠去县医院看看吧!”

姜老太太望了眼床上还在睡的孙女,紧皱眉头,“你去看看承贵在家不,在家的话让他开拖拉机过来,咱们带棠棠去医院。”

守在床边的陆闻舟听闻,立马站起来,“奶奶,我直接抱棠棠过去吧,这样比较快。”

姜老太太看了眼站起来的瘦高少年,摇摇头,“你身体也不好,还是让你婶去吧。”

陆闻舟眼眸微垂,“奶奶,其实我身体已经——”好了,完全好了。

“醒了,醒了,我醒了,不去医院!”

姜棠睡得正香,恍惚间听见有人说要送她去医院,赶忙睁开眼超大声的说。

已经走到门口的陈雅云听到闺女的喊声,脚下打了个弯,跑到床前紧紧的抱住她,说话声音都在抖,“可算是醒了。”

姜棠从未见过陈雅云同志这般模样,想伸手拍拍她表示自己好好的不要担心。

谁知手上软绵绵的一点劲都没有,喉咙也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张口就疼。

忽然陈雅云同志松开了她,一个盛满水的搪瓷杯出现在嘴边,姜棠赶忙就着喝了两大口。

温热的液体从喉中滑入滋润了五脏六腑,喉咙不疼了心也不骄不躁了,姜棠手也有劲了握住陈雅云的手,笑:“别担心啦,我没事。”

姜棠说完,看向喂她喝水的人,“舟舟,你怎么在我房间!”

陆闻舟嘴角微扬,“我一直都在,你睡了两天,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不过就是摔了一跤,竟然睡了两天!”姜棠低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陈雅云在旁催促着,“快试着动动,身体哪不舒服了及时跟我们说。”

姜棠动了下胳膊腿,除了有些乏力外,什么感觉都没有,笑着说:“什么事都没有,我可不像舟舟见风倒,我身体好着呢。”

见孙女还有力气打趣,当真是没啥大事,老太太板着脸说,“以后不准去山上玩了。”

姜棠:!

后山可是好地方,不可能不去,姜棠一阵插诨打科,没应声。

姜老太太见状,坐到床边揉揉孙女头发,叹气打感情牌,“棠棠,你乖些,奶年纪大了,没几年活头了,受不了大刺激。”

姜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已然全白,但她天生笑眼又保养得当,脸上褶子并不多,一看就是个和眉善目有福气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