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宝石发出幽幽的光,沉静而有力量。
温笺捏紧了拳头,牙齿咯咯作响。
眼眶生疼,却还是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广场上吊起的那个人。
或许已经不能算是个完整的人了,小小单薄的身子却没了大半截腿,破烂肮脏的裤子在风中空荡荡的飘着。脸上几乎全是烂肉,引得苍蝇嗡嗡的聚集。最可怖的是那双手,是诡异扭曲的鸡爪状,是婴儿刚出生时的粉红色。
是小哑巴。
那件衣服上的每个补丁,都是温笺亲手给他打的
挨千刀的小日本。
温笺呼吸不畅,却再也没有更恶毒的词汇去咒骂。她静静靠在地上,贴身放着的匕首硌得她生疼,催她快些离开这里。
中国的历史上,地方经常闹鼠疫,即使是大面积的瘟疫和战乱,人死光了,老鼠都不会销声匿迹。就比如这里,温笺看着自己被咬破十一个洞的棉袄,从里面抖出了一只茶壶大的胖老鼠。
棉袄里面除了经年的旧棉絮,还有一串准备藏起来中秋燃的鞭炮。鞭炮已然被咬的支离破碎,黑色细碎的火药撒了一地。
温笺盯着在火药堆里四处翻滚兴奋的吱哇乱叫的老鼠出神,破了的棉袄和广场上飞扬的破旧衣服逐渐重合,她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六
叶夫根尼一队九人悄悄潜入这座小城,准备破译日军在此地的军防密码,摧毁这里的日方武装力量。
叶夫根尼用军用简易望远镜仔细观察敌方的关卡口,两个日本鬼子在那里人模狗样的站岗.
叶夫根尼能看到他们背上明晃晃的刺刀与周围正跑步巡逻的大批日本军队.
还有高高飘扬的红点点旗.
他向来不喜欢东南亚的这个民族,总觉得他们的一切都虚情假意,如果说希特勒是残忍好杀侵略成性但还有些头脑的话,那他们的盟友日本就是凶狠变态贪得无厌只会乱咬的天皇走狗.
毕竟希特勒那样的败类都说过和日本结盟是德国的奇耻大辱.
直接潜入极易暴露,等待又太过危险.叶夫根尼沉思片刻,暗令部下不要亲举妄动,一队人去往小城边陲的火车铁站.
九人皆经过精挑细选,临危不乱.在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背后干掉几个日本兵之后迅速换上他们的衣服,拿上他们的通行许可证上了一辆整装待发的拉煤火车.
火车上受苦的工人全部都是中国人,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入侵者在自己土生土长的土地上奴役驱使,受到的待遇却远远不如日本人的一条狗.
安抚好受惊的人群,叶夫根尼让他们藏在最后的车厢.连同那几个被扒了衣服的日本兵也塞了进去.
至于他们醒了以后该如何面对几十个力气人的怒火与报复,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正午的太阳暖洋洋,列车轰隆隆的开动了.
温笺小心的隔着房门,踩在凳子上从房梁上向屋子里看.
满满一屋子的大老鼠,叽叽喳喳吵闹不止.
好在温笺找了个废弃的养猪房,有阳光,有腐烂的动物供老鼠们取食,不用她费心去找.周围没有人家,地理位置偏僻,却靠近大佐木村的住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就是这个人把小哑巴绑走的.
温笺手里拿着一串挂炮,有的地方叫“火雷”,火药极多极厚.
她轻轻撕开包装的红纸,黑芝麻一样的火药纷纷扬扬撒了一地。屋里的老鼠似乎有瞬间的静止,随后便疯狂的向门口扑来。
门板将它们重重隔开,他们便卯着劲儿朝门口撞,疯狂撕咬。撕咬门板,撕咬稻草,撕咬死去动物的尸骨,撕咬同类。
它们疯狂翻滚着,嚎叫着。
温笺从来没有听过有老鼠可以发出这样骇人的声音。
这群老鼠是战争的产物。
在战争中诞生,也注定在战争里彻底消失。
叶夫根尼把火车停在了小城接近中部的位置,是全城日军火力最足的地方。
以己身为诱饵,一举歼灭驻守的日军,完成上级的指令。
温笺费劲的拎着一大桶火油再次回到猪圈,旁边还有一个小推车,一个装猪的大笼子,笼子的栏杆细细密密,牢固无比,防止猪用长嘴巴把它拱开。
在日本人的包围下,周围都是中国人,虽然都很忙,但都乐意帮她一把。
温笺把笼子拽上小车,在笼子里撒上火药面面,把笼门大展开,把小车固定在门口。
正好把门口全部挡住。
又听到刺耳的鬼哭狼嚎,温笺深吸一口气,往上一跃踩在笼子上,屏住呼吸,双手抵门。
希望过了今天,就再也不用看见这些令人作呕的大老鼠了。
温笺下定决心使劲一推,门开的一刹那双手迅速捂住耳朵。一波老鼠的狂潮霎时奔涌而出,把笼子撞得铿锵作响。温笺看到灰色,黑色,深褐色的杂乱的皮毛,硕大的身体,甚至看见了它们尖利的牙齿和凶狠的眼神。
温笺用手扶住房梁才堪堪站稳。眼见着最后一只大老鼠挤进了笼子,温笺立刻从笼子上跳下来拉开小车铛的关上笼门。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按计划进行。
温笺用葫芦瓢小心的舀起一窝火油,刺鼻的气味蔓延,可温笺却有些兴奋。
她缓缓地把火油倾倒在笼内老鼠们的皮毛上,一点点一寸寸全部均匀地沾染上。
一瓢又一瓢,乐此不疲。
直到每一只大老鼠都肉眼可见的泛上了油光,温笺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慢慢推起小车,向外走去。
“哎,我放的炮呢?”温笺吃惊地发现她放在地上当路标的小炮仗一个都没有了。
不可能是日本人,如果是的话,现在被挂在广场上的尸体就应该是自己了。万一自己死了,叶夫根尼会不会为自己报仇?
温笺晃晃脑袋,把恐怖的想法通通甩出脑袋。
或许是贪玩的野猫或者野狗吧。
没了味道大的小炮仗关系也不大,中秋临近,日本鬼子怕人人家里有炮会闹事儿,就一家一户全部收缴了去,其中也不乏破了烂了的。
温笺的炮仗是偷偷藏起来的。
“这么多老鼠,不怕找不过去”,温笺静静看着笼子里躁动的活物,它们已不满足于笼子里的火药,冲着一个方向,迫切的想冲出牢笼。
“如你们所愿”,温笺低喝一声,重新站到笼子上,俯身用力拨开笼门。
耗子军团浩浩荡荡的向敌方前进。
温笺满意地看着它们前仆后继的奔向木村大佐的居所,双手拍掉身上脏脏的东西,长长呼出一口气,麻利的转身跑掉。
她要回去洗澡换衣服,出事了日本人一定会牵着黑背狼狗挨家挨户的搜查。
温笺离开以后,耗子军团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竟改了方向,朝房屋后面的一座山丘狂奔而去。
七
叶夫根尼与队友交换了眼神,右手握拳举到耳边,这是进攻的指令。
后续增援的苏联部队已经濒临小城,只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准备——”,叶夫根尼扣紧了扳机。
小城远处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叶夫根尼连同其它九人迅速从列车上翻滚而下,向才举起枪惊慌失措的日本士兵扫射。
远处的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剧烈,灰黑色的云蒸腾,火光冲天。
失了序的日本人慌忙聚集,想对叶夫根尼一堆人进行包饺子围截。可在人们的惊呼慌乱间暴躁不已,直接端起枪来乱射,被叶夫根尼一枪爆头。可包围过来的日本士兵越来越少,
却分明是重兵之地。
叶夫根尼心里极其奇怪。
他望向远处的黑雾,浓烟滚滚,爆破声还在继续。
这力度,这分量,这声音。
莫不是日本鬼子的军火库被炸了!
真是如有神助,叶夫根尼马上向城外的长官汇报情况。长驱部队轰开城门一路无阻。仅有的几队散兵构不成什么威胁。
长军直入,照此情况,就算他们的火药库没被炸,也绝对会兵亏一匮。
大佐木村震惊的看着后山接连的爆破,强劲的气流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也不愿后退一步,这是他苦心积攒多年的家底,一朝被毁,来自天皇的怒火他根本无法承受,他便只能切腹自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踹向一旁的副官,发狂的喊道。
副官被踹翻在地,也不敢起,就跪在地上,看着地上被炸出来的已经烧焦了的大老鼠瑟瑟发抖。
山丘的确是军火库之所在,紧挨着军火库的,是日本人在此地所有的粮草,也一并被炸毁。
傍晚,日本残兵退却了,撤出这个小城,逃往东三省的大部队。
苏军正式入驻小城,叶夫根尼高高举枪,“砰砰”两声,把城楼上的两面大太阳旗击落下来,挂上了高高的红旗。
这是一场完胜。
“伊林娜,伊林娜”,欢呼的人群太过热情,叶夫根尼小心的从簇拥着的人群中挤过,焦急地呼唤着温笺。
他想立刻见到她,想告诉她自己完好无损,想告诉她自己真的好想好想她。
温笺刚从浴桶出来,便听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交织在一起的枪声。
是苏联红军,是叶夫根尼回来了。
她顾不上梳理头发,只草草扎了一下便换上干净的衣服静静等待声音的平息。
终于,她听见了属于正义的欢呼与呐喊。温笺冲出家门,与欢欣鼓舞的人群撞个满怀。
她跌跌撞撞的在人群中寻找那双海蓝色的眸子。
这是1944年的十月一日,也是1944年的中秋节。
是她人生中历史性的一夜。
“伊林娜”,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她转过头,直直撞进一片温柔与缱绻的海里。
没等温笺反应过来,就被拥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怀抱。她的眉心贴上他衣领冰凉的纽扣。她笑了,用力回抱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叶夫根尼悄悄吻吻她散开的发丝,像拥着此生最珍重的礼物。
他们在人声鼎沸中拥抱,听得见彼此恣肆张狂的心跳。
八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叶夫根尼,明天的月亮比今天还要圆”,温笺伸着食指比划,带着雀跃,靠在打扫过的干干净净的墙壁上。
叶夫根尼不看月亮,只专注盯着面前的女孩。
温笺不看他,因为知道他在看她,可脸还是不争气的红了。
“伊林娜,你闭上眼睛”,叶夫根尼轻声说。
“嗯?我才不要”,虽然这样说着,温笺还是安安静静闭上了眼睛。
“三——二——一”,
“好啦”。
温笺听见哗啦啦的声响,睁眼一看,不禁惊呼道:“好多好吃的呀”。
眼前的地上琳琅满目,有来自苏联的tushonka”的炖肉罐头,玻璃瓶装的桦树汁,Doctorskaya熟香肠,巧克力茅屋奶酪棒等。甚至还有中国的马蹄糕,鸡仔饼和凤梨酥。高高堆成了一座小山。
叶夫根尼拿起一个牛肉罐头递给温笺,示意她打开。
温笺摇摇头:“你还要打仗,需要营养,你留着吃”。
叶夫根尼笑着,看着温笺剥了个奶酪棒小心翼翼的吃,用手就着,尽量不让碎渣掉到身上。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苏联人一开始是很抵触罐头的,尤其是鱼罐头”。
温笺看着他:“为什么呀,罐头明明这么难得?”
“是呀,为什么呢,发明罐头的那个人也很奇怪。于是呢,他就想了个办法,本来无人问津积压成山的鱼罐头在短短几天间就卖出去了”。
温笺被吸引,穷追不舍的问,“为什么呀,怎么做到的?”
叶夫根尼继续解释道:
“苏联政治家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对外宣布,一位走私者把珠宝藏在鱼罐头里,然后运送到了国外,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还当场打开了一个罐头,里面就装着一条珍珠项链,所以后来苏联各地的鱼罐头在几天内就被抢购一空了”。
“原来是这样”,温笺晃晃手里的牛肉罐头,揶揄道:“可惜这不是鱼罐头”。
“打开它吧,中秋节,就应该吃好吃的,我们说好的,嗯?”
温笺歪头看看他,爽快地说:“行”,说罢一手从衣服里抽出匕首,冲他晃了晃,“看,你的匕首,我保护的很好哦”。
叶夫根尼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看着埋头撬罐头的姑娘,低声说:“是你的”。
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叶夫根尼你看!”
温笺不知所措的看着静静躺在肉罐头里的蓝宝石戒指,把罐头捧起来拿到叶夫根尼眼前。
但她没有看到任何惊讶的神情。
叶夫根尼极其认真的看着她,眼眸里面有期待,爱恋和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温笺才意识到,戒指上的蓝宝石和匕首上的蓝宝石如出一辙。
蓝色,不仅象征友谊,还象征着信任,与忠诚
“叶夫根尼”,温笺看着越靠越近的男人,小声地唤道。
她没有躲,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相融。
“伊林娜”,他似乎有些紧张,声音变得沙哑。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温笺,你可以叫我阿笺,我,家里人都那样叫我”。
“鹅 检”,
“阿——笺——”,她耐心的重复。
“阿笺”,他念了出来。
“嗯”,她重重的点头,笑意几乎溢满了眼睛。
“阿笺,阿笺,阿笺”,
“叶夫根尼,叶夫根尼,叶夫根尼”。
他知道她的答案了。
叶夫根尼俯身想吻她,却被她侧身躲过,耳畔传来她吃吃的笑。
温笺把手伸到他面前,使劲晃了晃。叶夫根尼无奈的笑笑,仔细的把戒指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戴在女孩的中指上。
静静端详,他执着女孩的手,轻轻一吻。
像天鹅绒落在纯净的天鹅湖上。
九
日军消失后的小城又重新变得和平与亲切。
叶夫根尼和温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看微风吹过山岗,看阳光普照后人们恢复生机的脸庞。
“卓娅”,看到熟悉的人,温笺惊喜的叫出声来。
她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位善良可爱的军医了。
“伊林娜”,卓娅也很高兴,她看看一旁向她颔首致意的的苏联军官,几乎笑眯了眼:“这就是你的那个叶夫根尼?”
“是我”,叶夫根尼非常自然地回答,但翘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温笺也不拆穿他,余光却突然描到一个孩子。
躲在卓娅身后的孩子。
注意到温笺的视线,卓娅将身后的孩子轻轻推出来,孩子大概五六岁,似乎很害怕,紧紧拽着卓娅的衣服不肯放开。
是个日本孩子。
“他叫纯子,是遗孤”。
卓娅有些欲言又止,“他的父亲,是木村大佐”。
温笺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她想起了小哑巴。
叶夫根尼顿了顿:“木村大佐没死,他跑了”。
卓娅惊讶极了,她本打算收养这个孩子。
“那——”。
“不如就让这孩子留在你身边,有你教导,也好过跟着那群泯灭人性的人渣”。温笺慢慢说,她看到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一枚小花炮,就是猪圈前无故消失的那些之一。
温笺看着怯怯的孩子,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说出残忍的话。
她不明白日本人怎么忍心做出那么惨绝人寰的累累罪行。
战争可以剥下一个人伪善的面具,也同样会激扬出无数人们对和平与美好的向往。
不是邪不胜正,而是寡不敌众。
人类只有在阳光和爱下,才能生生不息,蓬勃成长。
十
1945年初,苏联正式对日宣战。
1945年中旬,日军被迫投降。
温笺静静坐在窗前,这是叶夫根尼离开后的第八个月。
她到现在都记得他走之前的那个拥抱,浓郁而又热烈。
他说,等他回来。
她趴在窗前,又一次等到傍晚,等到困意爬上眉梢。
温笺眼帘微阖,思念弥漫在夜风中伴她沉入梦乡。
忽然鼻尖微痒,一阵丝绒般的轻柔香气驱散了温笺的所有睡意。
她抬头,一枝带着露珠的玫瑰正在盛放,玫瑰后面,是深不见底溢满笑意的蓝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