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卓轶干笑了两声,而后叹了一口气。
确认姜喻宣成为暑期拍卖会的餐饮部服务员后,一切都如他所想稳步进行着。柳江思在与他见面之后曾数次私下请求他指教接下来该怎么做,得到的回答一律是“别急”。
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值得完全信任的。
在请姜喻宣吃海鲜的那一天,她仍然保持着九年前那样宁静的单纯,对自己这个几乎称得上陌生人的古怪男人也未曾设防。每当她清澈的眼神投来,他都有一种想立刻告诉她“我接近你有所图谋”的冲动,以让她彻底远离涉及阴间的这个复杂世界。但这是他亲自得手的猎物,不能因为他于心不忍就坏了前程。
他们相遇那一年,她九岁,薛咏枝也正是在九岁遇害的。上天设下这拙劣的接力,提醒他:你必须要完成计划。于是此时此刻,他接手了暑期的拍卖项目,以此作为自己长久等待的终结。
阴间是个毫无人情味的地方,他们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管薛盛怎么处理薛咏枝;但薛卓轶在十五岁时感觉到了,这一切都是阴间的错。如果不是阴气寸步不离阴阳交界处,如果不是有一群不肯欣然离世的孤魂野鬼四处游荡,阴气旋不会连带产生一系列问题,薛咏枝也并不需要为此丧命。他理解了,只要能阻止阴气的流动,一切就解决了。
孤魂野鬼源源不断的涌入是薛盛一己私欲带来的。他完全可以阻止那群鬼吸食阴气旋,这样它们就可以全部饿死;但他偏不,反而要利用阴气旋收钱。薛卓轶知道要开展计划必须要除去薛盛这个碍事的商人,于是设置了多重威胁,逼他交出辰星大酒店的一切控制权。
计划本身并不复杂。本年度暑期拍卖会的最后一场是在八月二十一日,跨过零点就是七月十五,鬼节;夜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为子时,偏又是阴气最为旺盛的时间。综上二者,届时会有很多鬼前来参与阴气的购买。
他要停止这场阴气吸食的循环,唯一的办法是除去孤魂野鬼。所以用阴气旋吞没它们的环节是必要的。
他要和薛盛对峙,并且要有更多的砝码。所以尹家盗走的那颗明珠是必要的。
他不能让无辜的阳间人受到伤害,但又必须迷惑薛盛。所以暂停营业是必要的。
他不能让餐饮部的阳间服务员目击这一切。所以在拍卖会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把他们支开是必要的。
他需要一个人质牵制住薛盛。所以,以测试诚实度为顺带目标,派遣柳江思去绑架姜喻宣也是必要的。
他那时并没有动刀,而是操控阴气旋吸走了姜喻宣体内的部分阴气。但对于阳间人来说,相当于灵魂缺失了一角,承受不住这种“低灵魂压”的空虚,很容易昏死过去。
薛盛脸上像无数岁月流过,一下子沧桑了许多,疲惫地望向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整个辰星集团,包括阴气旋。”
“好,都是你的。”
儿子本就不可能突然性情转变、全心全意为自己效忠,但自己终有年老的一天,到了那时辰星不交给他打理,也无外人可依靠。尽管耻辱地轻易交出了江山,薛盛还是露出了一个勉为其难的笑:
“你很会玩。”
这场游戏,是你赢了。
只是唯有姜喻宣要委屈一下,平白无故丢失了一小块灵魂,对身体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
“为此,我很抱歉。”
她保持沉默,良久复问:“你以后想起你的任何一个学生,都会像想起我这样吗?”
于是沉默转移到了薛卓轶身上。他略过了这个问题,而是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黎明时分。
天将要亮了。
“再睡一会儿吧,等你醒来我送你回去。”
姜喻宣扭过头,正视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又闭上。这个夏天,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