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任何一种世界观、方法论的描述,都存在相对的两极;构成二元对立的完整的理论体系,才能接着提出要支持什么、反对什么。
在拥有七十亿人口的阳间世界的彼岸,也存在一个相对的世界——阴间世界。它不同于传说描述的阴曹地府、“意识”“思维”的代名词,而是拥有与阳间几乎一样的地理布局。相较于常被认知为的叠加态,它更像阳间的倒影,即与阳间两不干涉。当然,现实是阴间单方面知晓阳间的存在,并可以自由穿梭阳间。
一般,死去的人会在阴阳交界处停留一段时间,然后投胎转世,这一切都在阳间的微弱阴气空间中进行。虽不属于任何一方领地,但仍由阴间政府管辖;然而,有人心甘情愿完全过渡到阴间,建立独立的生活系统。于是,凌驾于古老封建而日程安排单调的管理生死的工作之上,全新的阴间出现了:这个世界完成了由技术低下到发展迅速的质的飞跃,以至步调和阳间高度一致,甚至走得更前沿。
阴间世界完全由资/本/主/义势力接管。虽然阳间的国际格局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终将死亡,但阴间的社会至今发展得很成熟,并且远期看来将持续平稳运行下去。
历史规律证实,发展不同步的两个世界容易产生侵略行为,从而有了暴露阴间世界存在的风险。由此,阴间政府成立阴阳办事处,为和平共处保驾护航,日常工作是管理由阴间元素泄漏带来的阳间危机。听起来很抽象,但有了下面这一例便一点都不复杂:
每座城市的阴气都有一个汇聚的地方,很难说它出现的位置有什么规律。来自不同时空的阴气流入此处,生成了巨大的球状阴气旺盛中心,阴间人俗称它为阴气旋。之前说,阴阳交界处有除阴间公民之外的孤魂野鬼在游荡,于是这些鬼便会不由自主地靠近阴气旋补充阴气,以续命。
白源市的阴气旋很不巧地位于整个城市形状的几何中心,而那里又往往肩负着发展经济的使命。孤魂野鬼们的往来令无厘头恐怖事件频发,一度成为本市的骇人传说,于是人们对附近的商业用地也始终望而却步。
时代变了,事物必须按上升道路发展。一旦市中心没崛起,阳间的人就会察觉异常。不管能不能联想到这可以归为信仰的异世界在作祟的缘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阴阳办事处便派遣薛盛担任管理阴气旋的职务。
辰星大酒店的形象只是个空壳,本质上最为关键的是安插职员们拦截那些鬼。但薛盛有野心,视事成之后恢复起来的阳间经济为自己的功劳,认为享受这成果也是理所应当,便扮演起小老板的角色。在资/本/主/义运行得得心应手的阴间,人们习以为常这样的举动,阴阳办事处便批准兴建酒店。
话又说回来,这个办法之所以行得通,是阴间公民特殊的生理构造决定的:他们能同时穿梭两个世界,也能随时操控自己的意识脱离□□、进入那个有鬼游荡的阴阳交界处。因此,一旦鬼们试图涌入阴气旋,潜伏在大酒店的阴阳办事处的职员们便会出手阻拦——因为名义上,阴气旋已经是属于辰星集团的私有资源。鬼都想接着存活,便和大酒店达成了一桩交易:用阴间流通货币作交换,买得阴气。
于是自辰星大酒店开业之后,整个一片辖区的经济效益都蒸蒸日上,不论是阳间的还是阴间的。
二零零七年,华北平原雨季。
柳鸿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一天?两天?房间里连窗户都没有,一片黑暗,模糊了她的一切感官,唯一与她作伴的是轰鸣的雨声。
第二十八次她试图用指甲盖扭动门锁,奇迹出现了:房门真的猛地打开。外面刺眼的明亮一时让她难以适应,安森拽着她的手腕穿过走廊,稀里糊涂来到一个满是医疗器械的房间。这里的墙壁是钢化玻璃,外面围着一群科学家模样的人。
“躺上去。”男人指着扫描床,声音威严而不可一世。
柳鸿芹没得选,乖乖照做。她只知道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保持冷静,然后观察四周,咬紧时机。
那男人给她身上插满管子,接着提了个很奇怪的要求:“闭上眼,想象你灵魂出窍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句话,便遵循他给的步骤,闭眼,然后放松。
就在她感觉自己将要昏睡过去时,一阵阴风呼啸而来。首先是眼前一黑,漫无边际的恐惧席卷而来,意识仿佛被放逐了。渐渐地那团黑雾散开,她发现人还在刚刚的房间里,但是现在——她能看见检查床上有另一个自己!
安森对着房间里的话筒说:“十三岁女组18号实验成功。”
玻璃外的人没有爆发出欢呼,只是匆匆赶往下个房间。
柳鸿芹的魂魄漂浮着,脸上满是惊恐:“我现在是怎么了?能不能回去?”
男人抬头,一字一句道:“你的天赋很高。为此,很抱歉,你的时日不多了。”
柳鸿芹当然不知道他话中的“天赋很高”指的是什么,正是这天赋葬送了她的未来。自此之后,她的肉身被迫永久留在试验基地,意识却与阴气旋融为一体,被束缚在一方实验室无法离开,一切与外界的联系都被斩断。她的灵魂被阴气旋没收了;并且由于天分,阴气旋能很干净地抽离她的灵魂。她溶解于无数阴气之中,从此世间不再有名叫柳鸿芹的女孩,只有她尚年轻稚嫩的□□可以充当灵魂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