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男子坐在窗边低垂着头,与墙角书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即使坐着轮椅也能看出他个子很高,宽肩窄腰,身形偏瘦,两条修长的腿随意踩在脚踏上。
他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中,仿若无底的漩涡一般吞噬着周遭的一切阴暗,只有左手手腕那串常年戴着的佛珠隐隐折射点窗外的光。
听到声响后,他抬头看过来。
有如实质性的压迫感。
林亦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脚步很轻的走过去,将他腿上的毛毯向上提了提,站在身侧恭敬道:“少爷,该过去了。”
席泱抬手扶在颈后转了转脖子,无骨似的窝在轮椅里,懒懒的嗯了声。
林亦在他身后熟练的推着轮椅向外走。
经过面前书桌,就着微弱的光能勉强看到桌上摆着个相框,照片上的女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幼童,笑容甜美,眉眼精致。
可桌上除了相框外空无一物,连最基本的香烛和贡品都不曾见到,就这么孤零零的摆在中间,独自面对黑暗。
因今日祭祖,席家上下所有人都在忙碌,整座房子灯火通明。
席泱自黑暗中走出,光线自脚尖一点点逐步蔓延至双腿,滑过扶手的手臂,一路行至上身,最后越过他精致的眉眼。
到整个人都置身于光亮的同时,刚戴好眼镜的左手自然落在腿上,半串佛珠隐入袖口。
眼底如坠深渊的幽冷瞬间消失殆尽,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盛着自带的三分笑意,连那两条双眼皮弧度都弯的恰到好处。
因常年养在深宅,他肤色极白,手背上的青绿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此时轮椅上坐着的,是席家儒雅矜贵的大少爷。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
正月初一祭祖是席家自古以来的传统,本家与旁支的一众亲戚齐聚老宅祠堂,呈上丰富贡品,在祖先牌位前祭拜先灵。
祭祖第一项,上香。
由作为领拜人的席老爷子亲自点燃香火,双手伸直横拿,众人按辈分横排成行,紧跟领拜人动作,随口令行三鞠躬礼,依次叩拜后将香火插入香炉。
席泱作为嫡长子,于同辈中第一个上香。
最后一位小姑姑结束后,林亦馋着他在蒲团上跪下。
他握着三炷香双眸轻阖,面容平静,配着腕间佛珠颇有一番韵味。
祭祖仪式庄重严肃,流程繁琐复杂。
行过酒水茶水礼后,席老爷子率众人垂首聆听祝文诵读,皆神色肃穆,内心虔诚。
席泱因身体原因,除了上香叩拜之外,其余时间皆端坐在轮椅上。
他的位置在叔伯们后一排,靠近门口,林亦将他往旁边推了推,正好掩在门后,不沾风寒。
席泱这人怪的很,他手戴佛珠,身染檀香,却从不信佛,一身的红尘俗气。
逢年过节祭拜先灵他倒是乖乖叩拜,但除此之外……
耳朵里是上方高声诵读的祝文,他看了眼大家此时模样,心中不由发笑。
这般恭敬虔诚的模样,究竟拜的是祖先,还是……某位神灵?
他抬头,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祠堂前方的牌位全貌。
牌位不算少,共三排,呈阶梯状。
其实,席家一直都有个绝不与外人说道的秘密,就藏在这祠堂中——
与旁家祠堂不同,那最上面一排正中间放的不是祖先牌位,而是一座通身晶莹剔透、以绝顶好玉雕成的神灵塑像。
具体何等模样却瞧不甚清楚,一是位置摆放过高,二因其身份尊贵被告知不允直视,只大致辨出它似虎非虎、似狐非狐。
那身后面积颇大的部分有时瞧着像是什么绸缎,又似乎是个尾巴,却不知到底何物能生出这么庞大的尾巴来。
关于这位神灵的传说,家中世代无论本家或旁支,自记事起都会被告知。
据说席家能行至今日而长盛不衰,其间皆承的是该神灵恩泽。
一切皆因祖上仁德,于神灵有救命之恩,为报答恩情便允诺恩泽后世,保其昌盛不息。
故祖上奉神灵为尊,并告诫后人须世代供奉,万不可有半分不敬。
后人谨记祖训,数百年间恭恭敬敬的奉养着,香火不断,从未有过懈怠。
但神灵之说传到现在,跟家喻户晓的神话传说一样,无非是一种精神寄托罢了。
席泱对此向来嗤之以鼻,虽说世代顺风顺水,但后世子孙并未坐吃山空,个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是靠自己双手拼出来的富贵,哪真有什么神灵。
随着仪式即将结束,太阳逐渐从地平线升起,晨间第一缕阳光打在玉像上,显得格外剔透。
席泱看着越来越明亮的祠堂,偏头对林亦吩咐:“过会儿熄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