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暗撇了下嘴,这话她是一点不信的,不过为了多上半两一两的,她陪着笑脸连连夸赞不容易。
东子妈是个很敦实的妇女,胳膊结实手指粗大,一看就是人生泰半时间都在干活的劳动者。
她动作麻利,揭开纱布飞快铲起一块淡黄色的老豆腐放到了妇女所带的饭盒中,收了一角钱。
那妇女接了豆腐却没有走,扭头好奇打量云和和李强。
“我也要一块老豆腐。”云和递上一角钱,把饭盒递了过去。
“这位女同志,你有点面生啊,这不是李建龙家的李强吗。”东子妈接了钱,笑眯眯地边说边说把豆腐铲进云和的饭盒里。
“我是来高考的,借住在李强家。”
云和道了谢,带着李强转身离开。
“哎,李强他妈真的跟人跑了啊,好些时候没见着了?”
“当然是真的呀,早就好上了,李强也不知道是谁的种呢,听说好了还不止一个,李建龙吃个哑巴亏,不知帮谁养着野种呢。”东子妈道。
两个妇人窃窃私语,叽叽咕咕捂嘴笑,以为别人听不见。
云和的脚步顿住,垂眼一扫,李强已经把脑袋埋到了胸前,恨不能埋进□□里去。模样就象经了霜蔫头耷脑再也不成样的残花,又象一杆被大雨浇进了泥地里的烂旗,不复原来的颜色。
小野种,没妈的杂.种,这是云和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在她背后嚼的舌根,好象这些词眼带着禁忌能让人从心底里产生愉悦一样,轻轻地从牙缝间吐出来,就能形成最隐蔽的战线,迅速集结战队从不知所谓的高度上蔑视打击对手。
而往往,她们只能对付曾经年幼的自己,又如李强这般幼小的孩子。
那时,没人为她作主。
今天,她想为李强作主。
云和松开李强的手,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回去,站定在急急收住笑的两个妇人面前,盯着她们,一字一顿说道:“对着一个孩子,能骂出这些字眼的,这心该黑透了,吃了你家的豆腐,想来也会烂穿肚肠吧。”
她把饭盒举起来,认真闻了下,“好臭!”
李强愣愣看着云和,脑袋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这么臭,谁还吃啊。”
她手一翻,啪嗒一声,一整块豆腐飞速砸落在地,溅起一朵小小白花,更有两点碎渣子飞到了东子妈的裤管上。
东子妈的脚往里一缩,张嘴就骂。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想吃就别吃,跑到这里来空口白牙说我家豆腐臭,我看你才臭,一个女人,年纪轻轻的,住哪不好住,非要住到李建龙家,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说不好想做李强的便宜后妈吧。”
说她家豆腐不好那就是砸人生意,东子妈哪肯息事宁人,胸脯一挺,拉高嗓门一通骂,还翻出两个大眼白鄙视云和,看到云和瘦成排骨样,一股自家富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也难怪,瞧你这寒酸样,饭都吃不上吧,李建龙再怎么说,当了几年兵每个月补贴都够生活了,你就是冲着那些钱来的吧。”
字字诛心。
云和冷着脸,左手一掀,案板上的两盒豆腐“匡当”一声被掀落在地。
木框子滚落一边。
雪白的豆腐撞到了青石板上,裹了一身的尘土,四分五裂,再没有了美食高贵的样子。
“啊……”
旁边那个端着饭盒的妇人发出一声低叫,见云和的目光冷冷扫来,吓得后退一步,忙护住她的豆腐。
“你,你掀了我的豆腐摊?”
东子妈不敢置信,视线从摔碎的豆腐上移到了云和脸上,抬起一根手指指住她,刚才言语得胜的喜悦早不知所踪,脸孔开始涨红,鼻翼翕张,扑哧扑哧吐气,“你你,你敢掀了我的豆腐摊!”
云和挺直脊背,冷静注视着她,清清楚楚说道:“是,我就掀了,你这个脏心烂肺的女人,做出来的豆腐肯定也不是好货,我是为人民做好事了,不用谢。”
东子妈发怔,随即反应过来,手指颤颤,“你,你个臭女人,谁让你掀我豆腐摊的,我跟你没完。”
她嗷得一声扑过来,撞翻了门板,也不觉得腿疼,张着双手直袭云和面门。
“不许打我云姨!”
李强终于反应过来,像颗小炮弹般朝东子妈的大腿扑去。
“李强,你别过来。”
云和喊了一声,一个利落闪身,让过东子妈的双手,直接揪住她的头发,一巴掌扇到了东子妈的脸上,今天,只有打一架才能了这个事了。
她得手的同时,东子妈也揪住了她的小辫子,厚实的巴掌没头没脸朝她扇来。
劳动人民的力气不可小觑,云和脑袋生疼,可她相当冷静,死死揪住对方头发,利用唯一的优势身高差,拼命把她的脑袋压下,朝她头上扇去,嘴里还骂道:“背后骂孩子,坏人名声,你可真不要脸。”
李强扑到东子妈腿上,啊呜一口,疼得她一蹬腿,把小家伙甩了出去。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
拿着豆腐的女人急得尖叫起来。
旁边酒铺酱铺里跑出人来,有看热闹的有帮忙劝解的。
东子妈的手不松,云和就使劲抓着她的头发,不管自己吃了几巴掌,也不让对方好过,她这种烈性倒让围观者暗底赞了一声。
门外动静太大,终于把东子爸给惊动了,他出门一看,这还得了,有人打他老婆,这憨货男人就朝云和扑去了。
李强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哇得一声大哭起来,“不许打我云姨,不许打我云姨……”
他哭得两声,见没人理他,一咬牙转身往家飞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