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2 / 2)

知青云和 春海棠 2356 字 2024-02-24

云和接了药,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听得他踱到对面,嘎吱一声把房门关上了,这是把地方让出来给她洗漱了。

真真感谢这份绅士,冲这份体贴,他再胡言乱语,她也忍了。

云和抱着那件粗布旗袍,下了楼找到地方,厨房间后头,一块布帘子后面放着一大桶热水,半盆凉水,再看旁边,一张小凳上还摆着一块白毛巾和一支挤好牙膏的新牙刷。

她拿起毛巾和新牙刷看了看,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李强四肢摊成个大字,在他的小床上睡着了,还打着小呼噜。

乔正安和李建龙有些睡不着,屋里没有风扇,一把大蒲扇也扇不出多少风来,两个大老爷们的体温本就高,两三个翻身下来又各是一身汗。

“走,你这边不是有个小平台吗,上平台唠唠去。”

乔正安有心跟他问问情况。

李建龙没有反对,起身帮李强拉了拉搭在肚子上的小毛巾,带着乔正安上了楼顶小平台。

俩人在平台边沿坐了下来,双腿垂在外侧,屁股底下水泥平台还带着余温,微风吹来,倒是比屋内凉爽许多。

乔正安从裤兜中掏出一包烟来,在指上轻轻一磕,敲出两支,递了一支给他,一支咬在嘴上,又从裤兜中摸出一包洋火,拿出一根火柴刺啦一下划着了火。

李建龙看得有些发愣,“连长,你这是备着打算拷问我吗?”

“怎么,不行?”

“行,行,怎么不行。”李建龙说着嘿嘿苦笑起来。

对面的人是谁,是他的老连长啊,军内有名的侦查连长,什么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

点着了烟,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深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口烟圈。

小县城的夏夜很是宁静,两条主干道上亮着昏黄的路灯,把县城划成了一个十字,隐约能看到灯下走过一两个晚归的行人。人声寂寂,蛙鸣阵阵。

左右两边的平房早熄了灯,忙了一天活计的人进入了梦乡。

“你媳妇怎么回事?”

乔正安抽完一支烟,开口了。

“跟人跑了。”

李建龙狠狠吸完最后一口,接过他递来的又一支烟,凑到烟屁股上把新的点着了,闷着鼻音应了一声。

“怎么回事!”

乔正安倒真是吃了一惊,先头小娃儿说的他还不信,“她知不知道你们是军婚,要坐牢的。真跟个补锅匠跑了?”

“跑了。我去过她娘家,没找到人。她是个不甘寂寞的,参军这么些年,没熬住早好上了。”

“岂有此理,这不反了她吗,找,一定要找回来!”

乔正安狠狠骂了句脏话,“这样的女人就该进监狱。”

李建龙跟着骂了一通脏话。

这通大骂瞬间把他们拉回了部队军营生活,糙老爷们心里不痛快,狠狠骂上一顿就爽快了。

“把她找回来,你们离了,再找个好的过日子,李强没有妈妈也可怜,总得有个女人管他吃管他穿。”

“我不想再找了,就是苦了这个娃。”李建龙摇了摇头。

“大李,你才三十多,咋不想找了,女人还是好的多。”

“连长,我,我睡不着啊。”

乔正安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转头望向他。淡淡的星辉下,李建龙的双眼蕴含着剧烈的苦痛。

“连长,我整宿整宿地睡不觉着,一闭眼,全是鲜血,阿成他的脑袋被挑在树干上的样子,圆睁着眼睛瞪着我,还有铁柱,被地雷炸断了腿,跟我喊他疼啊……”

乔正安的手一点一点蜷了起来,香烟被他团到了手心,火星烫着皮肉发出滋得一声,然后熄灭了。

“梦里全是他们在喊我,我这心口疼,脑袋也疼,所以我才喝酒,喝倒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李建龙用拳头使劲捶着胸口,泛红着眼眶如同一匹垂死挣扎的狼。

乔正安侧头,凶狠地把眼泪逼了回去。

“大李,去医院配点药吃吧。”

“连长,你说我这是怎么了,他妈的,战场回来都大半年了,咋好像还活在战场上呢。”

李建龙噗嗤噗嗤连吸了两大口烟,全咽下了没有吐出一丝烟圈来。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看不出啥毛病,我看过了,配你几粒药片,屁事不顶用。”李建龙摆了摆手,“别折腾了。”

“帽儿县看不出来,我们去省里看,省里看不好去北京看。”

乔正安拍拍他肩膀,重重说道。

他劝着他,心底却是被千百个秤砣同时坠着,重得他好像要沉进地底深处去。李建龙说的这一切,他也有,梦里战友被子弹打穿的胸膛,被炸弹炸得飞起的身影,就如同空中的一只蝴蝶,轻飘飘的没有一点份量。可他在北京看了,大夫让他静养,休心,说时间长了就好了。

他妈的,这能好吗。

“我们去看,肯定会看好的。”他用劲在大李的肩膀上抓了两把,就像要把骨肉里的痛苦全都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