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承安街后,云煦泽两人便下了马车,亲兵们跟在后面,目光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右手一直搭着刀柄,以便在遇到意外时以最快的速度保护两位贵人。 云煦泽虽然来过承安街几次,但都是在马车上,还是丰钊摇摇头,道:“老夫掌管司农寺多年,哪里繁荣,哪里穷苦,没人比老夫更清楚。” 说来也是,司农寺负责税收,一个郡县发展得好不好,看税收就能一目了然。 “老夫记得高平郡每年的赋税为三万两。” 云煦泽道:“先生好记性,本王就藩时,郡衙刚把夏税收上来,一共一万三千两。” 章丰钊看着街上的百姓,夸赞了声:“郡衙的官吏把高平治理得很好。” “窦郡丞确实做得不错。” 如果不看城外无数为生计奔波变得麻木的百姓,高平郡确实不错。 不过百姓过得不好,更多是因为高平郡复杂的地形,并非官吏的无能。 永昭帝是一位勤勉的明君,继位后任用能吏,惩治贪官污吏,大康在他执政期间蒸蒸日上,发展得更加强大。 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洛京世家还是地方家族,都不敢胡来。 所以哪怕是地处偏远的高平郡,也没有敢在明面上违背大康律的人。 明君治下总是不缺能臣干吏! 章丰钊想起来高平时听到的传言,道:“听闻王爷极为厚待工匠,这是为何?” 云煦泽没有正面回应,反问道:“先生可知琼浆玉液?” 章丰钊点头:“自是知道,听说是难得一见的好酒,只可惜太少了,老夫无缘品尝。” “如果先生喜欢,本王可以送先生一坛琼浆玉液。” 章丰钊道:“早就听闻此酒和王爷有些关系,没想到竟是真的。” 云煦泽道:“琼浆玉液是由金浆酒蒸馏而来,而蒸馏需要用到蒸馏器,这是工匠制作的。” “先生既然知道琼浆玉液的价格,应该猜得到这会给王府带来多大的进项,帮本王做到这一切的是工匠。” “而本王只是帮他们安排亲戚家眷,待遇好一些罢了。旁人不解本王为何厚待工匠,但本王不过是给他们应得的东西。” 并非他做得太好,而是世道不公,很多人得不到自己应得的东西。 这种现象直到后世还存在,云煦泽改变不了别人,但他自己可以做到问心无愧。 章丰钊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变得深邃,轻声道:“高平百姓能得王爷庇护,是他们的福气。” 为官数十载,他太清楚想要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有多难。 还好自己是幸运的,遇到了当今圣上。 高平百姓也是幸运的,遇到了谨王。 云煦泽听多了这种话,心里已经没了起伏,只是习惯谦虚道:“先生谬赞。” 他们继续往前走,隐隐还能听到百姓讨论盐场的事,他们是高平百姓,高平能有自己的盐场,百姓们都很高兴,这样一来,高平的盐价肯定会降低一些。 章丰钊虽然在家潜心研究学问,但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事实上他对外面发生的事很了解,比如高平郡建盐场的事,他就知道。 这并不奇怪,高平郡多山林,耕地又少又贫瘠,若再不利用大海制盐,高平就真没什么价值了。 他对盐场没兴趣,章丰钊比较好奇云煦泽对陵越人有什么想法,问道:“王爷来高平已有两月,想必已经对陵越人有些了解,可有解决之法?” 云煦泽便把高济才的谋划说了出来,这种事没必要瞒着章丰钊,章丰钊为官多年老谋深算,正好让他帮忙看看这个计划有没有问题。 章丰钊背着手,意味深长道:“陵州沿海,朝廷早就在陵州的朱真郡和宜阳郡设了两处盐场,郁仓郡位于陵州南侧,靠近中原,土地肥沃,庄稼两年三熟,这三个地方都比高平郡更适合安排陵越人,可为什么三个郡的郡守没这么做,是他们想不到这个办法吗?” 自然不是! 什么地方都不会缺聪明人! 云煦泽面色变得凝重:“请先生解惑。” “因为陵越人是陵州的陵越人,仅高平一郡能有多少陵越人?一万两万?还是三万五万?你可知整个陵州有多少陵越人?将近百万人!” “谁都想过好日子,陵越人不服教化不代表他们蠢,能过安生日子谁愿意躲在山里饱一顿饥一顿?” “王爷想让高平的陵越人受不了利诱下山,那就要做好吸引百万陵越人的准备。” 那三郡郡守为何对陵越人置之不理,就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的本事,他们可以收下几万陵越人,却收不下百万陵越人。 至于说三郡平分,那就需要三郡郡守能够坐下商量合作,可怎么个平分法,三郡那么多家族怎么分? 这里面涉及到的利益,就是扯皮一百年也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 三郡郡守皆不是本地人,他们的任期只有三年,只要不犯错误就会平调到其他郡,表现得好点还会升官,他们为什么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三郡的每一任郡守都默契地对陵越人视而不见。只要他们不侵犯百姓,就当他们不存在,陵越人在山里处境如何,是死是活都和他们没关系。 如果云煦泽是郡守,那他的选择也会和他们一样。 可他不是,他是藩王,高平是他的封地,他这辈子都会待在高平,他没办法对陵越人视而不见。 那问题来了,高平吃得下百万陵越人吗? 章丰钊的声音适时响起:“据司农寺记载,高平五县共有百姓十万余人。” 十万余百姓,百万陵越人。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安排百万陵越人的问题,即便真能安排,那到时候高平是高平百姓的高平还是陵越人的高平,恐怕谁也不敢说。 这听起来是个根本不能解决的问题,计划还没开始,只要云煦泽选择终止计划,一切都还会和以前一样。 章丰钊担心云煦泽年轻气盛,温声道:“陵越人是陵州的顽疾,一直无法解决,王爷刚刚就藩,还不是解决此事的时候,等王爷完全熟悉高平郡,以王爷的聪慧定能想出解决之法。” 章丰钊是在帮云煦泽找个台阶下。 云煦泽却没接受章丰钊的好意,他透过承安街的各个店铺看向南方的陵海,轻声道:“先生,你可知在大海中拥有什么?” 章丰钊不解其意:“有什么?” “拥有无限可能!” 云煦泽收回视线,说了句俏皮话。 章丰钊更懵了,他不知道谨王身上为什么没了方才的沉重感。 云煦泽没和章丰钊解释,陵越人并非无解,他还有选择,但需要等李浩应等人回来,他才知道自己的选择行不行得通。 若是行不通,他会暂且放弃谋划陵越人,他的头没那么铁。可若是行得通,那对高平郡和陵越人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