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站起身，像燃尽最后的疯狂，怒不可遏地将地上酒瓶源源不断砸向墙壁，斑驳红影的脏污之下，是一对新人耀眼的笑，刺得人眼睛发疼，仿佛带着嘲讽，仿佛他们到死也不愿分开，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你的脸都烂了，焦黑的骨头……你还笑，你个贱人，我让你笑！”

肖小毛毛语无伦次地描述着车祸现场的情景，声音森冷猝毒，手里颤微微地不断砸着酒瓶，猩红的酒液从墙壁上大片滑落，地面周边，已燃起一道道烈火。

肖影平静地打开手机里早准备好的曲子，诡异的旋律在密闭的屋里回荡，肖小毛毛猛地顿住，跌跌撞撞，愤怒的神情逐渐开始失焦，变得雀跃、疯狂、兴奋，还有一丝痴迷……

这首曲子，是她从小到大的最爱，就像火焰一样，她只有听这曲子，边烧些什么，才能找回内心的平静，那是她的地狱之手与极乐永生。

肖影静静看她，唇角不受控地上扬，眼底却浮起一层悲怆，对着渐渐灼热的空气喃喃自语：

“阿萌，你在看吗？这个害死你的人，即将毁灭了……你为什么还不出现？”

“阿萌，这里有暗道……我改变了主意，骗了他们，没人知道，现下这间屋子，只有我开启暗道，外面重重锁死的铁门才能被打开……可那样做，警察会进来，会生擒她，带回去问罪。”

“那样，你会再次对姐姐失望，对不对？”

微型耳机里传来庄翎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

“肖影，你别干傻事，快把门打开！他们在破门了，可一时打不开，为什么要骗我……屋子快烧起来了，求求你，好不好？”

肖影没说话，只带着泪微笑，对着疯魔的肖小毛毛，轻声说：“看见没有，右边的角落，有打火机，相信我，你会需要它……”

肖小毛毛宛如一只脚踏入地狱的魔鬼，身子虚浮地拾起火机，忽然间提着一瓶酒，森森笑着朝肖影走来：

“你想让我烧照片？然后烧死我自己？但我不想……我要——先送你一程，去死吧，哈哈哈哈！”

她用力将酒砸向肖影，却蓦地听到玻璃碎裂的尖锐响声，眼前的人像变成无数道破碎的影子，一片片嘲讽地坠落，原来，她对着的，一直是面棱镜，根本不是真正的肖影。

“贱人？你在哪，有本事出来啊！”

肖小毛毛赤红的视线在屋里凌乱地扫过，肖影在另一侧绷唇看她，脸上再无一丝表情，不疾不徐按下手中另一个按钮，顷刻之间，屋里所有墙面的幕布都被揭开……

肖小毛毛眼前的世界在转，到处都是镜子，各个角度，大小不一，远近飘忽……每一块镜面里，都是肖影那双冷傲的眼睛。

除了那面照片墙，全都是镜子，无数个肖影在四面八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肖小毛毛身形晃得厉害，神志有些模糊，口中神神叨叨：“装神弄鬼，这么多年毫无长进，还是喜欢躲起来……”

“让老子好好找找，你藏在哪？别以为能躲得掉！”

耳机里，庄翎的喊声传来：

“肖影，你听我说，肖小毛毛不能这样死，她该被抓获归案，她犯下那些滔天的罪行，必须被绳之以法……还有，「孤雁」好不容易出现新线索，不能就这样断了……我求求你，别发疯，行不行？快打开门！”

肖影的声音带了丝迷茫：

“可你看到了，阿萌没有出现……它没原谅我，什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突然不是很懂……”

庄翎急道：“你尽力了，够了，放过自己吧！”

“那个大师，只是一个江湖骗子，我当时为了安慰你，瞎说的，你不要信他，好不好？你信我，行吗？”

见肖影不说话，眼里只是一片空洞，庄翎哭了：

“你十四岁的时候，画的第一套漫画，是《战神》，你还记得你当时写的结束词吗？”

肖影缓缓摇头，整张脸苍白而无措。

“你说，侠之小者，行侠仗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肖影笑了，眼中却有大颗的眼泪滑下，泪光交织的视野里，已然疯癫的肖小毛毛仍不断拿起新的酒瓶，像无头苍蝇般满屋子找她……先前那些零星的火光已经熄灭，屋里却开始呈现缺氧的窒闷。

一步之遥，又始终差了点火候。

庄翎声音哽咽：

“我一直记着你这番话，所以我才学传媒，当记者，为弱势群体发声，我们花那么多年收集肖家违法犯罪的证据，让他们被绳之以法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报私仇？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肖影无声地流泪，眼里却没有半分动容，声音亦变得陌生：

“不要道德绑架，我画漫画只为谋生，而我……就是我自己。”

庄翎大喊：“你骗鬼，你十四岁画的漫画，至今在我书架最中心的位置。《战神》就是你心里的世界，你一直是我的光，你知不知道？”

“她害了好多人，还有团伙，她不能这样死，他们还会再害其他人……你的正义呢？”

肖影没再回答，只站起身，从另一侧走向照片墙，用烈酒和火机让它顷刻间变成一片火海，这一次，肖小毛毛和她自己，都站在了离火海最近的位置，浓烟裹挟了全部的视野，她们谁也看不见谁，却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

“哈哈哈……”肖小毛毛像蓦地清醒，身子已支撑不住，狼狈地趴跌在地，“你终于不躲了，你也要死了，等我……我带你一块下地狱！”

浓烟散去，熊熊火光中透出一道裂缝，肖影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匍匐在地，卑贱如蝼蚁的人，这样一个人，她不配！

肖影咬牙，下定决心，冲对讲机那头郑重说道：“好。”

下一秒，暗道开关被霍地开启，同一时间，屋子里火光漫天，一切都被浓烟和烈火吞噬，消防队蜂拥而至，迅速灭火，警方随后一步，当场生擒肖小毛毛。

另一些人急急赶来营救肖影，却目瞪口呆，被眼前突然闪过的一道黑影遮住视线，待云雾过后，肖影竟凭空消失，暗道里，屋子里，都找不到半个人影……

肖小毛毛被押解上警车，眼里矍铄着疯狂，帽子和假发掉了，头上、脸上全是可怖的累累伤疤，还有新鲜的灼烧伤口，嘴里一直在念：

“那个贱人死了没……她死了没有？不会还活着吧……”

没人告诉她答案。

庄翎失神地追着人群，一个个问，最后目光失焦，哭倒在地上……

-

肖影从浩瀚无边的黑暗里睁开眼睛，眼下所处的世界仍是一片漆黑，只在半空中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云雾，还有苍穹顶上一闪一闪的古怪生灵。

“这是……地狱？”她懵懂地低语。

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带着痛悔：

“这是黑暗之河，我诞生的地方。”

肖影整个人僵住，似不敢相信，极缓慢地回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碧绿色眼睛，不是阿萌，他是洛奚，但她仍眼眶泛泪，失控地用手抚上他的脸，一片冰凉，却是极熟悉的气息。

“这是梦吗？”肖影咬唇，压下哽咽，艰难地问，“还是你真回来了？”

洛奚轻声叹气，抓住她的手：

“我一直在你身边……那些天，你感到冷，是因为我……”

“我在看你，做你想做的事。”

肖影声音发颤：“那你，原谅我了吗？”

洛奚用力握紧她慌乱的手：

“是我的错，这段时间，我全想起来了……这十年，我一直以为那个执念是恨，所以陷了进去，无法挣脱……到现在才知道，它不是。”

他没说是什么，肖影等了很久，只轻声问：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洛奚眸光绞着她，里面盛满痛楚：

“你没有食言，你没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