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知道这地方有几家肮脏油腻的妓店,也不知道那妇女的男人跑哪家去了,到头来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她笑得讥讽,“你男人谁啊?我可不接待臭鱼烂虾,你不用回答,看你这德行也知道你男人不是啥好东西。自己长得面黄肌瘦,拴不住男人的心还怪别人?看看你脸上的死皮,刮下来都能和面了,有那时间多保养保养,现在可不兴母凭子贵的说法。”
说罢她在妇女的破口大骂中若无其事地走了。
沈眠推开家门时天已经快亮了,她不化妆,所以省去了不少麻烦,只是刚刚那妇女泼自己的水不知用来干过什么事,此刻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不太好的气味。
她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倒在床上,目光有些涣散。
窗外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吹着米浆糊的纸窗呜咽,没插好抑或说是已经插不上的窗销拍打着木窗,有些吵,可她没有下床去处理一下。她就这样把脸埋在被窝里,蜷缩着身体无声地呼吸着腐败的空气。
沈眠,你还活着,真好。
沈眠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即便昨晚睡得晚,她早上依旧醒得早,只是头很痛,像裂开了一样。
她上菜市场买了点菜,顺便带了份豆腐脑回家吃。她攒的钱已经够租套不错的房子了,吃完早饭她就开始收拾东西。
沈眠的衣服不算多,护肤品也就几瓶,唯一买过的一支口红也不知道被她自己塞哪去了。
但她底子好,不太需要这些东西,好看的人穿着破麻袋流着鼻涕泡也是好看。
收拾到最后,拢共也就两袋东西。
但东西现在收好只能放着,她还没租到房子呢,哪有这么快离开这个破地方。
沈眠白天不上班,一般是到下午六点四十开始,所以抛开她的夜晚,她的白天真的很惬意。
她照常拎着一袋子吃食到一处垃圾堆前,“咪咪?咪咪吃饭饭。”
沈眠手里拿着煮熟的鸡肉,低声唤道。
猫咪对自己熟识的人很信任,纷纷从角落里跳了出来咪咪地叫着。她蹲下身子从袋子里拿出更多的食物,一个个放在小猫面前。
“吃吧,多吃点哦。”
她敛眸看着可爱的小猫,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猫咪仰起头蹭了蹭沈眠的手。
她抬手碰了碰小猫粉嘟嘟的鼻子,湿漉漉的,它们都很健康。
沈眠总有一种不真实感,她好像活着,但又好像已经死了,她好像一具行尸走肉啊,被无形的丝线牵着四肢头颅活动。
她还是缺钱的,昨天挣的只够她租一套好房子然后生活一段时间,却无法支撑她活一辈子,除非她天天啃馒头喝白开水,要是她长寿一点,那就是一块馒头掰成四块吃都不够。她挺乐观的,暂时没有自杀的想法,毕竟日子还算过得去。
日月广场,唐祈一身军装,坐在会议桌的上首表情严肃。
“日本,以暴力血腥的战争打开了我国的国门,肆意践踏我国千年的历史文化!我中华血性男儿千万,怎会惧怕他外乡人!匹夫不可夺志也!他若想侵我疆土,那便踏过你我尸骨!”
他右边的陈查翻出昨晚唐祈写好的作战策略书,起身递给唐祈。
“目前我军处上风,但战场不是儿戏,局势的扭转都如蝴蝶效应,一步错,步步错……现在的日军还在东北三省一带徘徊……”
会议结束,唐祈去了趟练兵场,他如往常一样一步越上比武台,冲着下边的士兵喊话,“有要练练手的吗?”
下边噤声,谁敢和唐祈打啊,不要命了。
台上的男人轻笑出声,“没有吗?”
不是没有,是我们不敢啊!
唐祈正打算下去,被陈查拽了上去,“我跟你打。”
……
其他人默默地退远几步,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此刻的沈眠穿一身墨绿旗袍,头发用簪子绾好,这次她学聪明了,穿了双跟没那么高的鞋。
她纤细的手指握住麦克风,伴着乐声轻唱,“有一个地方,我不能去往,有一个少年,我不能开言……”
唱到一半,大堂经理再次把她叫了下来,沈眠大概猜到了,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径直往一位客人那走去。
她笑得眉眼弯弯,“霍先生今天给我多少钱一杯呢?”
眼前英俊的男人将手里的酒杯推到沈眠面前,“八万一杯,喝完就给。不过我有个要求,请沈小姐喝慢点,别呛着。”
沈眠勾了勾唇,接过酒杯饮下。
这次她确实没像昨天那样猛灌,还不忘同那先生唠唠嗑,沈眠喝到一半发现今天的酒没昨天的那么烈,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自昨天晚上的那件事,沈眠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挺能喝,就如此刻,霍先生已经有些醉了,她却还很清醒。
沈眠叹了口气,打算就此结束,不是她顾及霍先生的身体,而是她怕人喝多了断片直接躺那睡着了,然后忘给自己小费。
“霍先生?我该下班了,您醒醒。”
她轻轻戳了戳身侧的男人,他清醒了点,笑了笑,“我该给沈小姐多少?”
沈眠数了数桌上自己喝剩下的空酒杯,“5。”
沈眠再次抱着一沓现金离开了小涪城,她今天心情挺好,多买了几斤肉打算煮一煮喂给小猫吃。
她出门时路过一家甜品店,细嗅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蛋糕香气。
晚秋的风很凉,她穿得不算多,沈眠搓了搓胳膊,犹豫再三后推开了甜品店的玻璃木门。
店内的灯光明亮温暖,因为来得晚了,精致漂亮的甜品所剩不多,店里面暖烘烘的,像一个巨大的烤箱。沈眠看着它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买一些。
她心里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配不上这些温馨美好的东西的。
店员看到沈眠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女孩真好看,像雨后青涩甜美的柚子,她一进来就好像有万丈光芒。
他见沈眠站在那盯着蛋糕发愣,以为她是不知道买什么好,于是热情地为她推荐起来,“小姐您来得有些晚了,一些比较受欢迎的蛋糕已经卖光了。不过还是有几款很好吃的哦,您面前的这个是新品……”
沈眠听店员讲了一大堆,也没听进去他讲了些什么,她窘迫地搓了搓手指,“那就买这个吧。”
沈眠拎着那个漂亮的小蛋糕,她不想带着它回到堕巷那个肮脏的地方,于是她选择在一盏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下吃完再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包装盒上的丝带,轻轻拉开,路灯昏黄却温暖,打在这个可爱的小蛋糕上,白皙的奶油镀一层金光。有那么一瞬间沈眠连呼吸都变得轻柔,她此前的十八年从未吃过蛋糕,连很普通的小饼干都没有,所以此刻的她分外珍惜眼前这个漂亮的艺术品。
它真好看啊,好看到她舍不得吃,就想这样一直看着。
唐祈路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娇小精致的少女坐在秋日晚间暖调的灯光下,敛眸拆蛋糕盒的样子笨拙却可爱,她看着真的好乖好乖。
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这一幕总是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直到日后的岁岁年年
他看不起那些在夜总会里唱歌跳舞的女人,她们化着浓妆,身上的香水味浓重廉价,钱就可以买到她们的一切。
可眼前这个他只见过两面的少女却令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觉得她是特别的。
店员可能是忘记放勺子了,唐祈看到沈眠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似乎在犹豫这样做是否可行,然后她双手端着那个小蛋糕俯身在奶油上咬了一口。
他“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沈眠听到动静,忙转过头,脸颊染上红晕。
“嗯……唐祈,你好呀。”
他听到她叫了自己的名字,心里胀胀的,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转身也进了那家蛋糕店。
她端着蛋糕一脸懵,他也想吃蛋糕了?
然后就看见唐祈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没有拎蛋糕,高大的男人几步便走到了她面前,他靠近的时候头顶的灯光都被遮了大半,她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那个店员应该是忘记给你放勺子了,给你。”
说罢他将手里的勺子递到沈眠面前。她有些怔愣,呆呆地接过勺子小声地道了句谢谢。
似乎是觉得有些尴尬,她窘迫地笑着解释道:“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吃蛋糕啦。”
唐祈看着路灯下的她,少女长长的睫毛浓密如鸦羽,像小扇子般给她浅色的眸子打下一片阴影。她唇上沾了奶油,嫣红与雪白对比鲜明,她真好看啊。
“沈眠。”
“嗯?”
“你是小涪城里的……歌女?”
沈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咬着勺子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眼前的男人温柔随和,但她自知自己并不受许多人待见,她窘迫地抠着手里的勺子,怕男人看不起自己,她都不敢再吃下去了。
她怕从他嘴里也听见那天晚上那妇女说过的话。
那晚她可以借着夜色的掩藏装作泼辣强势地骂回去,但此刻的她显然不行。
但是没有,此刻男人的声音简直犹如天籁。
“唱歌,累不累啊?”
沈眠心跳一下子漏了几拍,她好半晌才回道:“还好吧…就是有一些客人会点我陪酒,我不太喜欢。”
“不喜欢你为什么答应?”
沈眠听了这话轻笑出声,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上沾着的奶油,“因为他们给得钱多啊,我缺钱。”
唐祈没再说话,他猛然意识到,哪有女孩会乐意去夜总会工作,哪一个不是走投无路。
可在这硕大的沪上,有无数这样走投无路的人。
“你呢?你是军人?”
“嗯,将军。”
她点了点头,“你好厉害啊。”
沈眠仔细地把现金锁进小木箱里再塞到床底下,再多一点点,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她就可以尝试一种新的生活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活在阳光下了呢。
真好沈眠,你越来越棒了,爸爸妈妈也会替你高兴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