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云森将车开进后山的别院,这又是另一幅景致,郁郁葱葱的只有松树和参天的高竹。对着发呆的卜桦,葛云森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卜桦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他插着兜像孩子一样慢慢踱步走过去,到了门口又开始犹疑,回过头去找葛云森。葛云森坐在车里不说话,默默地看着他,对上卜桦的视线才略微一点头。
卜桦推门进去,别院的小屋是两层的,整个屋里都没有开灯,厚厚的窗帘关得密不透风,满屋子的百合花香气,太浓了便发臭、发晕。玛格丽特夫人卧在沙发上睡着,枕着一只绣金凤凰的方型软枕,卜桦开门的声音把她吵醒了,但她没有动,兀自侧躺在那儿睁着眼睛。
卜桦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他甚至没有走近一些去看看沙发上躺着的女人,便掉转脚步离开了。他和母亲母子二人心灵相通,他知道玛格丽特夫人不愿意见他,自小便是。他刚出生没多久时玛格丽特夫人便回英国去了,自此,两个人隔上三五年才会见一次面,能交谈的话却寥寥。大约长到十岁的时候他就懂得了,他的母亲不爱他。
过分地要求反而会破坏了这段缘,于是卜桦不再奢求什么家庭的爱,他和整个家族都像是分裂开的,亲缘淡薄,谁的死生都与他无关。
回到车子里,卜桦说:“送我去浅水湾。”
葛云森嘴里叼着雪茄,笑:“真拿我当司机。”
卜桦也低低笑了几声,又开口问:“夫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
“说不准,大约一周后。”
“父亲生日结束了,我就回学校去。”
“随你。不过其实没必要,她好歹是你母亲。”
“她自己倒不知道她是我母亲。”
“别去太晚,晚上你二姐他们还要回来。”
卜桦的二姐叫卜云娇,嫁到了广东去。卜桦和她也不亲密,便胡乱地点点头,他一整颗心都扑在半岛酒店上。
浅水湾总是住许多人,林林总总,鱼龙混杂。唐小姐住在一楼的十二号房,卧房里有一面很大的窗子,正对着酒店外面的庭院。院子里在举办模仿英国风格的聚会,一顶顶巨大的蓝白条纹遮阳伞,长桌上铺着白布,酒水、甜点摆了一路。安荔早已换好衣服加入进去,这会子的聚会上有她不少的熟人。唐小姐不稀罕去不认识的人堆里自讨没趣,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信封,拆开就掉出一张精巧的烫金名片,唐小姐照着上面的号码拨过去,过了很久电话才转接过去:“您好?”
“您好,我是唐小姐,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上海的唐小姐,我记得的。”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笑,道:“已经到香港了?”
“托您的福,一路顺利。”唐小姐夹着电话陆陆续续拿出别的名片一张张翻看,一边说:“您方便的话,今晚就请您吃饭。”
宋嘉轩在香港的一家珠宝公司做经理,他有个妹妹在上海学文学,与唐小姐有过几面之缘,相谈甚欢,间接介绍了宋嘉轩和唐小姐认识。唐小姐自然是带着目的约宋嘉轩吃饭,对方也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宋嘉轩住在礼顿山,到这里有些距离,唐小姐说不然我坐车过去礼顿山;宋嘉轩说不必,“浅水湾饭店有一道很好吃的避风塘炒蟹,我亲自去尝一尝。”
“住在半岛,去哪里都不方便,”宋嘉轩推推眼镜笑着说:“你应该去新界住。”
“新界哪里看得到这样郁郁葱葱的树林?”唐小姐一笑,托腮看向窗外长明的一片片夜灯,道:“希望香港的冬天不至于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