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 / 2)

夜机 有福朝朝 2000 字 2024-03-16

他的烟夹在手里都快熄了,烟蒂落下来掉在栏杆上一些,卜桦把脑袋转过来看她,下半张脸仍旧埋在臂弯里,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看。唐小姐没有用心去读,不然会发现他眼睛说出来的情话直白热烈地叫人脸红心燥。卜桦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有些沉闷闷的:“你不是上海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唐小姐的嗓子有些发干,喉头发紧,还是对着一个刚认识的年轻男人说了:“我起初在天津,然后到东北,最后到上海。”

“避难么?”

“也不全是。”

“我没到过北方,有什么不同吗?”

唐小姐盯着海面和天空几乎相连的模糊分界,一口气呼吸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没什么不同......时代便是如此。”

默了一会儿,耳边的浪涛声存在感愈发强烈。

“你去香港做什么?旅游?总不会是结婚。”

“去求学,跟你去香港大学念书。”唐小姐说笑了一句,海风直直打在她身上,话尾打了个冷颤,卜桦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他的外套是西装大衣的款式,极宽大厚实,搭在肩膀上沉沉地往下坠,唐小姐下意识地伸手拢了一把,指腹摩挲着厚厚的呢子皮。

唐小姐回到自己的船舱里,把卜桦的外套细心地叠好摞在一把空椅子上。安荔喝得有点醉醺醺的,脸颊的红晕飞到鬓角里,她蹲在地上整理自己的东西,脊背在晦暗的灯光中恰似一轮暗月。

卜桦的外套里掉出个金属的烟盒,摔在地上噼啪一声响。安荔借着煤油灯捡起来看了看,笑道:“没想到你们竟然投缘。”

唐小姐撑腮坐在床上看书,闻言“嗯”了一声,又抬眸道:“总比那不知什么劳什子锣先生锅先生强。”

安荔知道她跟自己有些脾气,也没计较,本身就是她的不好;她把东西搁在一旁跑到唐小姐的床上来,坐在床沿抽走了唐小姐手里的书,道:“卜桦这人呢,原本跟我是差不多的——他大概是混了什么俄国英国的血,乱七八糟地数不清。说他是少爷呢,也不算什么正经的少爷,听说他生父是什么伯爵——嗐,不过也没空料理他......”

唐小姐静静地看着她,安荔垂眼眨了眨,叹气说:“知道你不爱听,不过是劝你——我们这般人少接触的好,真若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一个私生子,出得多少钱娶你?家里的房子地票子银子,有多少能给他,又有多少能给你?”

唐小姐本身对卜桦便没有那样的打算,但她也没有分辩什么,她对很多事情都少言,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有自己的打算。她点点头,安荔小姐又说起自己的事情来:“你瞧,我也是有点醉了,方才你走了,在餐厅里有位先生同我敬酒,你认得么?彭侑来,在银行工作的。”

“认得是认得,不过他不是已经结婚了么?”

“他那太太也是家里指的,人还在乡下呢,个把月都见不着面的,我怕什么?”

唐小姐不认同她行为的底层逻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万事小心,我听说彭先生在上海是养着什么姑娘的,别惹了自己一身臊就好。”

说那姑娘那姑娘就到。第二天刚刚看见维多利亚港的轮廓时便闹起来了,唐小姐被乒乒乓乓的声音吵起来时还没完全睡醒,随手拿着卜桦的外套就披在身上开门探出去。

安荔不在床上,门外的走廊和甲板都已挤了不少的人。卜桦朝她摆摆手让她过去,用自己的肩膀隔了一小块空间出来。他看着唐小姐的脸,周围吵吵嚷嚷地无人理会他,便低声道:“唐小姐其实不施粉黛更漂亮一些。”

“为什么事,大清早就开始吵?”

“安荔小姐被人捉奸呢,”卜桦朝人群之间努努嘴:“天刚亮就被那位太太扯头发在甲板上骂,到现在还没完。”

唐小姐从人和人的肩膀中间挤出一条缝隙张望着去看,扯着安荔的不是别人,就是彭侑来养在上海的那位小姐,姓张,并非彭侑来的原配太太,但一直以太太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