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 / 2)

夜机 有福朝朝 2196 字 2024-03-16

“唐小姐——”常候平想了想,没再往下说。

“唐小姐,回家呀。”

隔壁住的那一户极少见面,倒是他们家的帮佣老是站在窗口跟她打招呼。唐照用手遮着头顶的日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就算是回应,又听她在楼上说:“最近降温啦,你多穿点,不好把自己冻坏了。”

“唐小姐,回家呀。”

唐照一进门就听见个尖里尖气的女声学着隔壁的帮佣说话,这声音很有辨识度,语调往上拐,夹杂着拈酸的笑意。不管是在上海还是香港,一听见这声音就立刻能知道主人,正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小交际花安荔。她比唐照小不了几岁,细长的眉毛细长的脸,瞳孔跟两个深棕色的洞似的,听说是跟葡萄牙的混血儿。安荔小姐的出身比唐照要清晰一些,她自己是大家族出来的,虽然是不知哪一路的私生女;交际的手段倒是炉火纯青,只是在上海没有踏实的落脚处。

安荔到上海小半个月,一直都住在唐照家里。她比唐照还频繁地出入各个夫人小姐的客厅沙龙,迅速地拢起了她在上海的社交网,穿着绣金龙的红色睡衣靠在门框上,歪着头跟她说:“我今天去邬小姐家里,你猜她们说你什么?”

唐照在租界的房子是二层的小洋房,正是邬青梅喜欢的那一种,不过外面刷的是白漆。周围栽了一圈儿的花草,走过去乍一看倒是艳丽好景。一个年轻的女人,独自一个人在上海,有一幢自己的小房,还是租界内的洋房,偏偏还有点名气,这就会很让人好奇。不过能住在租界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女人,话风都很隐蔽,只有在自家客厅聚会时才会偶尔说上那么两句,偏偏回回让安荔听见,回来便摆龙门阵似的讲个没完。

“哪个邬小姐?”

“哪个邬小姐?她们家三个女儿你就分不清了?自然是最大的那一个,去年没了孩子的,邬青竹。”

唐照模模糊糊有个印象,弯腰把鞋子放进门口的柜子里,头也不抬地问:“嗯,说什么了?”

“这回说的不一样,说你是香港富商的小情,拿了一大笔分手费来的呢。”

“你在,她们还这么没把门儿地说来着?”

安荔向桌上抓了一把果脯放在嘴里细细地嚼,拢了一把睡袍满不在乎道:“没有人知道我住你这儿,以为我跟你是普普通通的交情而已。再者,她们说便说去,女人在外头哪能没有点乱七八糟的风凉话?她们越是在你身上议论,才说明你越有名望呢。不然,你家隔壁那个齐刘海的帮佣,怎么没人议论去?”

正说到帮佣,齐刘海就过来揿门铃,送来一小筐鸡蛋。帮佣小姐好像是乡下来的,也算年轻,很热心肠,梳着齐齐的刘海。唐照从前在东北的时候也梳过类似的刘海儿,后来一忙起来没空管它,它自己长长了,也就那么着了。她收了鸡蛋刚要回身拿点东西回赠,齐刘海已经跑得没影子了。

唐照连杯茶都没工夫给自己煮,换了鞋子就楼上楼下地拎着她的皮箱子装东西。说来也怪,她好像在家里的东西并不多似的,收拾收拾却发现箱子都装不下。唐照坐在椅子上垂眼看向摊开的皮箱,衣服满得要溢出来,可是那件锦缎绣了两只金黄孔雀的圆襟旗袍是她最喜欢的,另一件掐腰的夜礼服裙是花了不少钱赶出来的重工,还有什么纱的绸的织锦的狐狸毛的天鹅绒的,跳舞得穿一件,吃饭得换一件,散步得换一件,要是跟重要的人见面又得换一件,一箱子衣服竟然一件都舍不下。还有胭脂口脂扑脸的粉、头上的帽子发夹和脚下蹬蹬鞋子丝袜,带了这一样就必定要有配套的另一样。

唐照苦恼了一会儿,索性全都搬出去,到了香港要什么没有?现买就是了。这样一来轻松许多,于是悠哉地坐在椅子上听留声机。唱片还是她刚来上海时朋友赠的,不过她不大听得懂戏曲里袅袅转转的字句,便每天都得听两支练耳朵。安荔这混血儿倒还比她强一些,甚至能跟着唱上两句。她唱了又觉得没意思,半个身子歪在沙发上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还是比较认同前段时间白小姐的说法,你应该是某个军官的情人吧?”

“猜去。”唐照舒舒服服地窝在躺椅里晃了晃,听那一句话怠歪怎么也唱不完的曲儿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但又睡不着,安荔叽叽喳喳地一直讲话:“......神秘也是种本事,不像我,想神秘都神秘不了了。”

“出身不好,懒得提罢了。”唐照这方面向来很坦诚的,外头风言风语地胡乱猜一通也没人来问她,若是问了,就像安荔这样直接开口:“那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就会回答的。

“从东北来的,小地方。”

“哦——那不是日本——”安荔心道,哈尔滨、新京也算小地方?她想去还去不成呢。她话说了一半急忙将嘴握住,调转话锋说道:“听说雪是很大的,是不是?”

唐照连眉毛也没有皱一下,睁开眼睛出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也许是看她太久没动静,安荔又开了个话头儿说道:“不过你接触这么多男人,就没有要恋爱的打算?我看常候平对你很上心呢。”

“没有,又不是为了恋爱才跟他们交际的。”

“就没有喜欢的?”安荔替她数着:“常候平是留洋回来的,还开着咖啡厅;还有报社的白少锦,常跟你来往的,还有那一位写诗的庄树.....”

唐照睨了她一眼,道:“那位写诗的庄树,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我喜欢的多着呢。”安荔晃悠着腿,拖鞋被她蹬到地上去,很惬意地趴在沙发的靠背上看她:“在香港我还有婚约呢,也不知是谁给我定下的。”

唐照打算去香港就是因为安荔香港的那一位未婚夫。安荔说她的未婚夫叫雷鞍,这名字她曾在报上见过——香港的导演,前阵子拍了香港的第一部有声片。这便是助她的事业了,但凡是机会,她千方百计地也要攥到手里。不论在香港还是上海,还是在她最开始待的东北,男人甚至是女人总是对妇女扎堆的舞会和聚会持嗤之以鼻的态度,觉得不过是女人家聚堆儿罢了。其实不然。有能耐的女人在客厅里不仅仅能拨弄自己的人生,甚至可以拨弄整座城市。

唐照枕着一只软枕静静地睡着了。正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带她漂洋过海地回到东北,回到她长大的地方。她从来不认“新京”这个名号。长春就是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