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那块卖吗?”顾客问道。
“当然,那是今天刚刚披到她身上的。”店员道。
于是,那块料子就被从美珠身上拿了下来,给顾客包好拿走了。
不过很快,大家渐渐发现吴老板也有了变化,他挺直了腰,脚步也轻快了,最惹眼的是他的头发,原来自由的一头乱发,现在被梳理的整整齐齐,抹了发油。他会站在柜台外面问美珠哪样东西卖的快,然后聊点别的;大家都看出了端倪,那个爱帮忙的男店员也有了知难而退的意思,知道了自己对美珠的热情和老板对美珠的热情是不可以相撞的,否则有可能把自己的饭碗搞砸了。店员们都开始巴结美珠,目的无外乎不想她跟老板说自己的坏话,想她跟老板说自己的好话。那是美珠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她在店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肆意享受着被老板青睐所带来的好处。
吴老板从一见到美珠,便被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睛和细腻白皙的脸蛋迷住了。他喜欢看,然后他想要是能摸摸她的手啊脸啊该有多好。美珠可不想随便被他揩油,这份工作可是不错的,若是糊里糊涂地被老板娘恨上了,那自己可就会人财两空地滚蛋了。况且,这吴老板再怎么挺直腰也是六十的人了,比自己娘的岁数都大,和他鬼混可不是她的目的。直到一次吴老板又叫美珠去办公室,他边让美珠试着料子,边对她讲了自己的一些家事,说自己有几个儿女,也说到了自己丧妻多年。美珠这才知道原来他没有了老婆,这倒要认真想想了。在那之后,美珠动了念头,吴老板替她整理身上的料子时,她也不抵触了,即使碰到了她的手,她也不躲了。
吴老板有儿有女还有孙子能让自己续弦吗?美珠不敢这么想,她开始权衡。不管续弦也好纳妾也好,如果跟了他,自己不就衣食无忧了,两个孩子上学还成什么问题?美珠权衡来权衡去,最后还是叹了一声,随它去吧,认命吧,人不该什么都要的,总是有这样缺那样的。他年龄虽大可没老婆啊,就是不能陪自己一辈子。又一想,边兴家倒是年轻,以为和他能过一辈子呢。寿命这事是说不准的,现在看我们相差三十岁,也许我能活到九十岁,他的寿命是一百二十岁呢。慢慢的,美珠看吴老板似乎不那么老了,看他腰不弯背不驼,精神的很呢,最重要的是他能解决自己目前的一切问题!儿子再不开始读书可就太晚了。美珠说服了自己之后,心里反倒开始庆幸,多亏他年纪大点,多亏自己有几分模样,否则,他若是年轻点,怎会轮到自己这个带两个孩子的寡妇。
之后的一天,吴老板对美珠说,“与其这样被大家不明不白地乱说,倒不如干脆手牵手给他们看看,让他们说个够,你愿不愿意?敢不敢?”美珠笑了,任由他抓紧自己的手,算是默许了。
吴老板丧妻多年,他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早已出嫁,大儿子吴弘宽已娶妻生子,小儿子吴弘远也已成年。认识了美珠,吴老板放弃了不再续弦的想法,即便知道了美珠带着两个拖油瓶,仍然想把她娶过来。怎么个娶法,却让吴老板费了点心思。两个女儿虽然都对此事不悦,对他却构不成影响。两个儿子弘宽和弘远和他一起住,他们的意见他不得不顾及。大儿子弘宽经商有道,已经在生意上独挡一面,颇有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吴老板很在意他的想法。当弘宽和媳妇凤梅得知父亲要娶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十分不满,一次又一次地希望父亲慎重。凤梅私下里跟弘宽不停地抱怨:“至少娶个没有孩子的,这样两个外姓孩子进来,这还像个家么?” “外姓的孩子不该进门的。”“那个儿子已经十多岁了,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这在别人家,再怎么漂亮,带着孩子,姨太太也做不成的。” “她就是冲着老爷子的钱来的,让老爷子替她养孩子。”“两个孩子的寡妇,给几个钱就解决的事,何必呢!”“还有啊,如果他们再生个儿子,是要分家产的。” “孙子都这么大了,还要娶媳妇,这也太……”凤梅极其不满。
当然,这些话凤梅是不能直接对老爷子说的,她只是对弘宽说,然后,再由弘宽的嘴婉转地说给老爷子听。小儿子弘远倒没反对,他仗着自己最小,父母哥姐都宠着他,还是个孩子性子,对吃喝玩乐兴致勃勃,这事在他眼里是好事呢。哥嫂有意拉拢他一起反对,他听了笑着说:“这人定是十二分的漂亮,否则,这么多年了,老爷子都没有再娶的念头,怎么会突然动了心思呢?”
吴老爷子是不想让家里鸡犬不宁的儿女反目的。他跟儿子们说要娶美珠进门的时候,并没有指望他们会同意。他清楚,即使他把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作为姨太太养在外面,弘宽和凤梅也同样会坚决反对。他这么做,不过是想先说要正式将美珠娶进门。当大家纠结在不能让美珠母子三人进家门的时候,他再提出在外面另立小家的想法,这样,大家觉得老爷子让了一步,他们也就会让了一步默许了。他本来的想法也就是想将美珠和孩子安置在外面,并没有想让美珠进门做吴家的女主人。这样一来,对外是娶妻,对内是纳妾,又没有将两个外姓孩子带进家门,就像在外面养姨太太一样,真是两全其美了。
美珠倒不介意进不进吴家的门,准知道做吴太太是难的,她并不奢望甚至害怕去做正经的吴家女主人,她不知道该怎样跟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儿子儿媳相处。反正吴老板家里没有太太,里外就她一个女人,做妻做妾做姨太太的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住在哪里都不妨的。更何况,两个孩子住进吴家去肯定是别扭,没准会受气,不如住外面更好又方便又自在。
从那时起,美珠的日子彻底改天换地,再也不用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了。吴老板承诺只要美珠的儿子立春和女儿明芝肯念书愿意念书,念到哪儿他供到哪儿,念到大学他就供他们到大学。美珠这个最大的愿望,就这么达成了。她唯一不顺意的是儿子立春对继父冷冰冰的,上学后,他结识一个要好的同学,便住到同学家里去,经常不回家。直到现在上了大学,更是离开了这个城市,远远地去了北平。
妮妮刚会走路的时候,吴老爷子对美珠说:“我该带你们搬回去住了。虽然那里没有这里自在,但妮妮是他们的亲妹妹,不应该在外面长大,住在一起才会有感情。我百年之后,还要两个哥哥照顾她呢。”
他已经想到自己百年之后妮妮怎么办,美珠自然是依着他。
那天,吴老爷子带着抱着妮妮的美珠回到家,进门就喊: “你们的小妹妹回来啦!”然后没和任何人商量,吃过了晚饭就留下不走了。父亲带着亲妹妹回家,哥哥嫂嫂似乎没道理再撵出去。弘宽和凤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没料到他们住下就不走了。庆幸的是那个令人忌惮的外姓儿子并没有跟来。
凤梅对这个小婆婆一直是嫌弃的,这个同龄的女人给自己当婆婆,太过分了。她怎么看这母女俩都碍眼,从不尊重。当然,公公在家,她是不敢造次的。自弘宽母亲生病,凤梅就开始接手管家,眼看着小婆婆进门多日,并没有夺去她任何权利的意思。凤梅也就宽了心:这样一看,公公也是把她当姨太太的了。
吴老板老年得女,对妮妮甚是喜爱。女儿妮妮比孙子还小了几岁,他看着淘气的孙子跑来跑去会提醒他“小心撞到妮妮”,“不要欺负小姑姑”。凤梅听了这些很是不快,不敢当面顶回去,背地里常常抱怨:“长房长孙啊,历来都是最受宠的,现在却被这个小丫头压了一头!”
美珠已经习惯了凤梅说话的阴阳怪气,只是尽可能敷衍,以免图生事端,她如果和凤梅闹起来,老爷子可就为难了。美珠想着白天晚上同住在一座房子里的人,如果每句话都计较,恐怕没有安生日子了。后来,她想出来一个办法,就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只当这关系是倒过来的,我是个小媳妇,她是婆婆。这个自我安慰的方法还挺灵,她就这么安然地过来了。况且,凤梅说的不错,自己确实就是为了抚养孩子和衣食无忧才跟了吴老先生的,话头上的高低都不算高低。
明芝的学校是美珠坚持要去的,她执拗地要儿女必须进好学校读好书。美珠自己也是很努力的,儿子立春习字的时候,她跟学了一遍;女儿明芝习字的时候,她又跟着学了一遍,两遍下来,她现在算是扫盲了,是个识文断字的人了。她一心一意地要供儿女读好书,听说哪个学校好就让儿女读哪个学校,一定要读出个好前程来。这件事上,她是毫不动摇的。吴老爷子听到她要送明芝进教会学校,说:
“立春是男孩子,学校自然是越好越好。明芝一个女孩子,认识几个字就可以了,不必费那个力气。”
“现在是民国了,女子也是大有可为的,读了书就可以有更多的出路,还可以做教师呢。” 美珠坚持道。
“读多少,都是要嫁人的,不如把心思放在找个好人家上。”吴老爷子说出自己的见解。
“多读点书,就会找到更好的人啊。你说话是要算数的,答应了供他俩读书,不可以反悔的。”她娇声娇气地说。
吴老先生看了一眼怀里的娇妻,自然不再说什么了,他也不是在乎多花几个学费钱,只是觉得女孩子读书,不必弄得太累。
美珠决定嫁给这个比自己大三十岁人,图什么?除了要过松快富裕的日子,主要还是为儿女谋划出个好前程,毕竟吴老爷子不会养他们一辈子,就算他愿意养,他的年龄也做不到。现在,美珠不仅衣食无忧,两个孩子也离开了穷街陋巷,体体面面地变成了少爷小姐。她想着几年后,立春和明芝都大学毕业,都有份高薪的好差事,自己就大功告成!怎么想这桩婚事都是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