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明芝来到陈家的时候,见曼玲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个大的铁制饼干盒子,不过她并不是在吃饼干,而是在整理什么东西,满桌子都是纸片片儿。明芝走近了一看,发现桌子上面和盒子里面都是剪得大大小小的报纸片片。
“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啊?”明芝拿起一张来看,是首小诗。
“剪报,妈妈以前喜欢把她喜欢的报上的东西剪下来留着。”曼玲道。
“伯母有这种爱好啊。”明芝放下手上的一张,又拿起另一张看。
“是哦,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曼玲笑道,“比我还大呢。”
明芝看出报纸已经发黄,的确是很早以前的了。
陈太太过来,拿起几张看看,说:“年轻的时候有多傻,好好的报纸剪成这么小。”
“剪下来的肯定是你喜欢的呀。”
“开始的时候还往一个本子上贴,想贴成书。后来发现本子越贴越厚,并不像一本书,太不好看了,就不贴了,干脆都堆到这盒子里了,这样不占地方。”陈太太笑道。
“这个好,我也该剪些留着呢。”明芝道。
“当时以为留给以后看,其实也没看。曼玲若是不翻出来,我都忘了。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阁楼。”
“上面都是灰,你到那里去找什么?”
“我看那里有几只箱子,一直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这时,正丰来了。
“我正猜你今天会不会来呢,你已经在这儿了。看,我都带来了。” 正丰指了指他刚刚放到地上的画箱对明芝说。
“现在吗?好啊。”明芝兴奋地说。
“他这是……?”曼玲疑惑。
“他要给我也画张像。”明芝答道。
“现在说好,等一会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曼玲笑道。
“为什么?”明芝疑惑地望着她。
“要很长时间的,很累的。”曼玲道。
“别听她吓唬你,没那么可怕。”达文说,正丰跟着笑笑。
“还不可怕,上次你就总喊我,别动,不许动。累坏我了。”曼玲撅着嘴表示不满。
“那时是那时,现在我更熟练了。”达文笑道。
“他吼你,因为你是他妹妹。对着明芝他不会吼的。”正丰对着曼玲笑道。
曼玲笑着看了明芝一眼。明芝知道正丰在开玩笑,心里却不想他这么开玩笑。正丰和达文两人准备停当,叫明芝坐到他们准备好的椅子上,便开始画了。
“你也画?”明芝吃惊地对达文说,她以为只有正丰一人画就可以了,“两个人画一样的?”
“哈,不会的,两个人会画出不一样的你,等画出来你就知道了。”正丰笑道。
“我们比一下谁画的好。”达文笑道,“你来打分,看你喜欢谁的画。”
“你坐在那里会很无聊的,我给你读报吧。”曼玲说着拿过报纸,浏览起来。
“这里说,现在来了很多东北人。”曼玲看着报纸说。
“没错,我们旁边也搬来一家呢。”陈太太插嘴道。
“这人说,他的邻居搬进了一个东北人,这东北人说,人参叫棒槌!”
“棒槌?”明芝叫道。
“棒槌!有意思。”
“九一八之后,很多人逃出来。”达文说。
“哎,背井离乡不容易啊。也不知道还回得去回不去。”陈太太叹道。
“对,叫棒槌,还说它是东北三件宝之一呢。”正丰道。
“三宝?另外两宝是什么?”明芝问道。
“人参貂皮和什么草。”达文道。
“靰鞡草!”正丰说。
“那是什么草?”
“跟人参貂皮放一起,肯定是值钱的东西呗。”陈太太说。
“仙草?草药?”曼玲道。
“是不是药材不知道,说是一种保暖的东西,因为放在靰鞡鞋里保暖,所以叫靰鞡草。”
“哦,靰鞡鞋是什么鞋?”
“不知道,这里没说。不过放鞋里,肯定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否则不会踩在脚底下。”
“那是满语,就是一种鞋,应该是动物皮做的,将靰鞡草放里,冬天保暖的。”正丰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有东北人做邻居啊。他说,原来人们不知道人参是药,就拿它当饭吃,然后发现吃了它,几天都是饱的,力大无穷精力充沛,后来才用它做药,才开始挖来卖钱。”
“当饭吃?!”明芝和曼玲几乎同时惊道。
“东北人是吃人参长大的啊?”
“肯定不是喽,很多东北人也有没见过人参的呢!要是都吃人参,力大无穷,就不用逃出来。”
“《风云儿女》就是讲东北逃来的人。”
“挺喜欢王人美的,演得好。”
“袁牧之演得挺好的。”
“说到电影啊,《新女性》看过了吧?”陈太太道。
“阮玲玉演的。”正丰道。
“你说女主角韦明,为了自由恋爱离开家,跟男朋友生了个女儿,却被抛弃了,她把女儿放在别人家,去教书还写了小说。学校的一个校董要和她好,她拒绝了,然后就被找个理由辞退了。她投稿,出版社却无法支付稿费,然后女儿生病无钱看病,她去做了妓女,却碰上了那个校董,之后到处宣扬,弄得她压力巨大,崩溃自杀了。”达文道。
“哦,这样悲惨。”曼玲道。
“是啊,本来以为她是奔向了自由,结果却走进了死亡,看着让人不痛快。”达文道。
“阮玲玉总演悲剧。”正丰道。
“悲剧让人思考。”达文道。
“悲剧的力量。”正丰道。
“新女性应该是积极的,有好结果的,怎么会是这么惨的结局。”曼玲道。
“韦明算不算新女性呢?”陈太太问道。
“肯定算啊,争取婚姻自由,自由恋爱。”曼玲道。
“可却自杀了,这样的代价太大了吧。”明芝说。
“所以啊,不是所有的自由都有好结果。恋爱自由没错,但同居自由就要考虑考虑了,尤其是女孩子,有了孩子才知道后悔就晚了。”陈太太插嘴道。
“挺讽刺的。”正丰道。
“就是啊,能不能,既自由又不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曼玲道。
“所以,脱离家庭并不是好事的。”达文道。
“不脱离家庭,她就不自由啊。”正丰道。
“应该有办法。”达文道。
“什么办法?”正丰道。
“就是父母的思想也要新。你想,如果家庭不守旧,容许她自由恋爱,她就不必离家了。”
“父母思想顽固,让他们改变不容易的。”
“后面如果她没有怀孕生孩子,也不至于有这样悲剧。”陈太太道。
“即使有孩子,如果孩子生病的时候她及时求助朋友,孩子也许不会死的。”
“还有什么可以避免她的悲剧呢?”陈太太道。
“他的你男朋友不抛弃她,就没这些事了。”曼玲道。
“被不被抛弃,她说了不算了啊!”陈太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