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汝周抬了下眼镜,淡笑说:“我自然知晓。是承雨不好,总惹你生气。”
南疏不想再谈渠承雨:“汝周哥哥,现在是几点了。”
渠汝周望着刻意避开话题的南疏,她转移的方式实在生硬,让人不禁失笑。他另一只手搁下酒杯,从胸前的口袋掏出怀表,给南疏看,“还有一刻钟到正午。”
原本定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南疏眨了眨眼,手臂从渠汝周的臂上抽离,“我先去看看姑姑。”
渠汝周只当她不想再聊下去,收回怀表时,他说:“替我向小姨问声好。”
南疏点了点头,转了个方向,路过欲言又止的渠承雨,她目不斜视,拒不看他。她特意避开花园里的宾客,从小路到了姑姑的洋房。
季怀珍住的小院,只有这独一栋,是季怀民特地命人照着姑姑的喜好修筑的。和前厅谈笑风生的客人不同,这里管家和丫鬟都沉着一张脸。南疏往里探了探头,“姑姑呢?怎么还不出来。”
守在门口的丫鬟面面相觑,半天却说不出原因来。
南疏说:“我进去看看姑姑。”
她们不敢拦着南疏,最后,话抛在了南疏身后。“三小姐,太太说了,现在谁也不能……”
没说完的话被咽下,南疏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印花沙发上坐着的是抬眼往这边看来的季黎瑞娥。因为婚礼,季黎瑞娥打扮得十分隆重,她脖子上挂了几串珍珠和翡翠相间的长项链,稍有动作,那些华丽的珠宝也会叮铃响起来。
“平时和你说要淑女些,你是一点也没记住。”季黎瑞娥一只手撑着脑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南疏笑起来,“我来看看姑姑。”
“你姑姑昨天夜里着凉了,生了病,现在在休息。昨天日里就和你讲过不要打搅你姑姑,你不听,今天也是。”
“今天不是婚礼吗?”南疏打量着四周,她刚刚在外面听人说,梁家的车子绕了半个汉口城,正往季公馆的方向开过来。只是,时间过了,车队没来,姑姑也不出现。南疏的眼皮跳个不停,心里有着异常不好的预感。
季黎瑞娥说:“延后了。”
“啊?姑姑怎么样?病得严重吗?妈妈,我想看看姑姑。”南疏摇着母亲的手撒娇。
可这次,母亲很坚决:“听话!南疏。”她转头吩咐:“你们还不快把三小姐送回房间,免得病气过到三小姐身上。”
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周围的丫鬟往南疏这边围,南疏盯着那扇刻着浮雕花纹的,闭合的门,心里一横,趁着季黎瑞娥说话的气口,直莽地朝着某个方向奔跑,扭动把手,冲进了房间。
物件按照姑姑的习惯摆放得井然有序,她最喜欢的钢琴还没来得合上琴盖,是昨夜南疏心血来潮要弹才打开的,白色的纱帘顺着窗外涌进的风摆动着。
白纱静静躺在床上,上面嵌着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
南疏看着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也是后面坐着的季黎瑞娥。应该在的人却不在。
南疏听到了一声叹息。
-
怀珍逃走了。
无声无息。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新娘子的婚礼也自然成了不做数的笑话。
当天夜里,季怀民带着南疏去了渠家大宅,大人们聊的事情南疏不懂。隐约听见父亲提到了梁煜这个名字。
梁家,又是梁家!
渠家的大宅还是旧式的宅子,暗沉沉的,前厅的天景能看见落下的雨,雨水滲进木头里,爬满了青苔的味道。大姑姑怀君怕南疏睡不习惯,吩咐人给她多垫了几层床褥,南疏心里揣着巨大的秘密,辗转难眠,只能睁着眼。
古朴的旧宅味道也像是发黄了,南疏盯着床顶上的雕花纹路,不知道是不是盯得久了,眼睛也犯晕,雕花浮动起来,变成一张恶狠狠的脸,伸出手,像要掐住南疏的脖子。
南疏惊坐起身。
天景中的雨落下,溅到南疏脚边,她搓着汗毛竖起的手臂,尽可能快地穿过阴暗的回廊,后面像是有谁在追她一样,南疏不敢回头。
她小心推开门,随着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南疏轻轻唤了句:“渠承雨。”
“季南疏?”渠承雨有些迷茫地睁开眼,显然他之前正在熟睡。
南疏小声说:“外面在打雷,我睡不着,可以和你一起吗?”
她抱着旧方枕站在门口,看上去很可怜的模样。
但渠承雨并不买账:“季思任呢?”
明明大哥也是他的哥哥,但是总这样直呼别人的名讳,如果在平时他们又免不了要争一番。
南疏说:“大哥有别的事。”
“那季泽生呢?”
南疏瞪大眼:“他在欧洲!”
“哦,对。”渠承雨闭着眼睛:“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汝周哥哥呢!”
他连自己哥哥也不会好好称呼。
南疏没有马上回答,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没有想过其他人,只是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渠成雨。
她低着头,讲出来的话和蚊子嗡一样,“我……你们,不一样。”
南疏最后是这样说的。
过了一会,渠承雨睁开眼睛,往床里面挪了些,手拍了拍一半的空床。
南疏迈过了门槛,把人完完整整地塞进薄被里,炎热的季节,渠承雨几乎不怎么盖被子,索性被子全给了她。
他撑起身帮南疏把被子攒了攒。
“渠承雨,她不见了。”南疏的声音飘过来。
“谁?”谁不见了?渠承雨一头雾水。
南疏转了个身,和他面对面,她盯着渠承雨看,身体挪动了下,凑近了他的耳朵:“姑姑不见了。”
渠承雨挑起眉来:“不是说小姨身体不好,婚礼延后再办吗?”
南疏摇头,披散的头发也跟着动起来,“我看见了,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姑姑没有——”
她的嘴被人捂住。
渠承雨问:“这些话除了我以外,你和其他人说过吗?”
南疏摇了摇头。
“不要再和别人讲这件事情。你姑姑就是生病了,在家养病。知道了吗?”
南疏盯着他的眼睛看,他也在盯着自己。这是他少有的,很正经地看人。渠承雨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和多数人棕色的眼珠不太一样,南疏近距离瞧过,接近黑色,又像是灰色,发着冷调,也衬得他眼睛很亮,即便是夜晚,南疏也能一眼辨认出来。
她喉咙动了一下,吞咽了口水,最后点了点头。
渠承雨将手掌移开,重新平躺在床上。如果是季怀珍失踪了,一切不合理就有了解释。季家人为什么送南疏来了渠家,季家人今晚又在做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雷声惊起,窗外像白昼般闪回了片刻。南疏整个人窜进渠承雨怀里,双手缠住渠承雨的脖子,头埋进他脖子和枕头的缝隙。
她讨厌雨天,害怕打雷,再没有人像她这样胆小,被一只蛐蛐都能吓得三天不理他。渠承雨的手抚上她的后脑,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安抚说:“别害怕了,南疏。”
窗外的雨来得急切,凄厉地劈在地上,像女人的哭声。梅雨季节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
渠承雨被南疏抱住,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皮肤挨着他的颈部,她的头发也缠住人的呼吸,他整个人热得受不住,但也由着南疏。他胸前的衣服也开始湿润,像汗水在他皮肤上流淌。
雨声小了些,哭泣的声音却还在。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是南疏,她又哭了。
两个人距离拉开了些,渠承雨低着头,耐心问她:“怎么了?怎么又哭了呢?“
南疏抬起头来,泪挂在眼边,很委屈地说:“你刚刚凶我。”
渠承雨坐起身:“我哪有!”
“现在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