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浮(2 / 2)

黄河故道 淮海散人 5008 字 2024-02-24

没等发问,县长从桌上端起一杯酒,站起身说:今天没有外人,我给大家介绍一位高人,我身边的这位刘老先生是名震省城的易学大家,,刘老先生研究易学多年,解放前就已经声名远播,平时因为工作繁忙,我们难得一见,有幸今年刘老先生回乡省亲,我们才有缘相见…

这么一说,我忽的想起一个人来,这人年龄和他相当,长相也有几分相近,最主要是和他一样,瞎了一只眼睛…

县长说罢,满桌争相向老头敬酒,老头不接也不挡,旁边的女人却主动接了去,女人实在是好酒量,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灌进去的似乎不是酒,只是一杯杯的白水,七八杯白酒下肚,女人依然谈笑自如,面不改色。

单喝不醉反倒激起了男人的欲望,几个自认酒量大的,提着酒瓶去敬酒;女人也不露怯,依然一杯杯的往肚里灌,连喝了十来杯,想必就是水也灌满了,她那肚子倒像个无底洞,依然来者不拒,只是脸色微红了些,这样反倒更显妩媚;一桌男人被这女的唬的不敢吭声,直言果然是省城来的女人…

几个斗酒的露了怯,众人才把目光转向老头,老头笑眯眯的也不说话,只有人问了,他才小声耳语几句,听的人脸一阵红一阵白,倒像是女人喝的酒进了他们的肚里;还有个人问完了,脸上哗哗淌汗,吓的连路都走不稳了…

趁着空隙我也凑了上去,我只说最近有件烦心事,老头不等我说完,开口便说:世间的烦心事,要么是钱,要么是人,你钱上不缺,人上却不得意。

这样一说,我也唬住了,只问他可记得四十年前城北四十里,李家官庄的李祖贤,这样一问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眯着眼说:四十年前我就说过,你们家财旺人不旺,人旺必遭殃…

我还想再问,他却不再答话,只说饭后再谈。

饭后我找到他,无非还是说祖坟上的问题,先要把历代祖宗的坟墓都迁了,再把村后的引水渠填平,这还不算完,全家人还要改了姓,我那儿子要娶个头生伤过孩子的寡妇,总之都是些他张口就来,而我难以完成的事项…

此后的几年里,刘瞎子和那个女人游荡在省城、市区和县城,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称他为神仙,我也一遍一遍的去找他,钱花了不少,依然没有什么用处…

我也并非真信他,人之所以迷信,只是面对无力的世界,给自己一个希望罢了…

有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孙子骑在肩头,再看看自家院子里冷冷清清,更觉得生活没有滋味。

那些年,在北方农村的乡间,总能遇到三三两两的老头,弓着腰,头戴蓝色檐帽,身穿蓝布裤褂,腰间系着一个个布袋。

这布袋上窄下宽,下端用木头围成圆形,形似一个木桶,外面敷上软布,用绳子收口,拴在腰间像吊着的葫芦,走两步,布袋又像羊蛋一样甩来甩去,而布袋里装的不是别的,却是一种活物—“鹌鹑”,鹌鹑在布包里顶来顶去,顶出一个个鼓包,老头回手摸摸布袋,知道鹌鹑急了或是饿了,掏出来,把在手指间,鹌鹑被夹住,只露出一个头,缩着脖子,翻着眼皮,来回的蹬腿,老头则用另一只手掏出小米,含在嘴里,让鹌鹑去啄,这就是乡间老人特有的活动“把鹌鹑”。

除了把鹌鹑,捉鹌鹑更让人上瘾,秋末冬初,天气已然变冷,田地里一片肃杀,鸟雀也缩在窝里。

白天是不能逮的,须到上霜的天气,子时一过,就着郎月,摸黑披上夹袄,三三两两的人拿上粘网,找上一块空地,先在空地撒上麦籽,中间放上一只母鸟,母鸟受惊后,发出“啾啾啾…”的叫声,声音划破夜空,引得公鸟前来寻欢,这时在四周接上粘网,只留一人看守,静待鸟来,余下七七八八的人去远处驱赶。

收完的玉米地鹌鹑最多,把玉米秸砍了,一堆堆晾晒在地里,秫秸中间透气、保暖,还有遗落的玉米籽,鹌鹑最爱在里面做窝,捉鸟的人拿着齐身高的木棍,挨个敲击柴垛,熟睡的鹌鹑受了惊,四下逃窜,直至落入人类的圈套。

晚上睡不着,闷的发慌,我也跟着他们一起逮鹌鹑。

深秋的夜已寒凉,地上结了白霜,我们伙着去地里赶鹌鹑,除了玉米地,棉花地也是鹌鹑爱藏的去处。

我钻进棉田,刚进地头,便看见地上放着一只口袋,口袋半敞着,里面已经装了半袋棉花,我正纳闷,谁在夜里干活,抬头却看见一个女人…

这女人影影影绰绰的在棉田里游荡,脸面却像铺了黑漆分辨不清。

这块地我是知道的,当年韩老六抓了这块一亩六分的水浇地,分家的时候私自做主给了二儿子,大儿子不忿,为此两兄弟还打了一架,韩家老二光棍一条,家里连个母老鼠也没有,更别提女人了。

哪个村都有这样的人,不想着本本分分的卖力气挣钱,只想着四处去偷去骗…

想到这,我生出一个刁钻的主意,乡间的地头多堆有或大或小的石头,我搬了几块趁手的,掂了掂少数也有四、五十斤,趁着天黑全塞进了口袋,又在石头上重新铺上棉花,任谁也看不出来;完事顺势斜偎在结满了白霜阴沟里,静静的等着…

这女人倒是能干,一趟一趟的在棉田里穿梭,直到把一口袋都装满了,才起身要走;她扎紧袋口,蹲下身正要把口袋甩在背上,却发现这口袋像男人的脊背,无论如何也背不过来,正在纳闷…

我騰的从阴沟里站起来,厉声说:那么沉难为你了?要不,我帮你背回去…

我这一站,吓的她“嗷”的一声,坐倒在地上,她也不曾想到,黑天半夜阴沟里还能冒出个人来…

我爬上去,这才看清是鲍二的媳妇,这女人也认出了我,尴尬的连声喊着:叔、叔…

我拉下脸来,伸手抓住她的衣领…

她吓的双腿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那一兜棉花。

拖着哭腔说:大叔饶了我吧?实在是没办法,公粮一交,连孩子的学费也缴不起了,孩子被学校赶回家,天天在家里哭闹,实在是没办法,才干了这丢人的事…

她这一说,我心底反倒生出一丝悲凉,自从开放后,老百姓倒是吃饱了,可也仅仅是吃饱了…

望着这像野狗一样可怜的女人,我无力的撒开了手,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我已无捉鸟的兴趣,裹着衣服回家睡去了。

这女人姓苏,娘家在西北七里的苏河崖,他爹或是个文化人,给起了个还算文雅的名字—“苏华”

但她的命运似乎没有她的名字那样华丽,在她很小的时候,她那老爹就得了一种怪病,腿上先是流脓,后是淌血,肉也一块一块的烂,烂的白骨凉森森的露出来,暑热的夏天还要用厚棉布包了,却一直死不了,只剩一口气吊着。

她那亲娘一看没了指望,天天找些猪油抹在脸上,披头撒风的唱些听不懂的神调,这不过是她遮羞的手段,不久就跟一个卖鼠药的老头跑了,留下了苏华和她那半死不活的老爹。

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她的身体如撑破地皮的红薯,再也包不住,按说生完孩子的女人才能敞开了发育,而她或是因为劳动的缘故,胸脯沉甸甸的已经胀满,屁股也如磨盘一样支开,脸上常年的风吹日晒化成一个个红晕,浑身散发着搅动人心的欲望。

从小没有母亲的教养,老爹也自顾不暇,她就像野地里的荒草肆意的活着,也像野外的公狗和母狗一样,肆意的顺应着身体的驱使,一包饼干就喂饱了她的肚子和身体,还没成年的时候就鼓大了肚子,他爹为了遮羞,胡乱的找了李家官庄的鲍二嫁了,

但她的毛病一点也没有改,谁家有好东西,一刻不到手,她全身便燥热难耐,在她的脑子里,一切都要争,一切都要抢,他爹和生活都是这样教的,她也是这样学的,脸面已不再重要,在农村能舍出脸面的人,也能舍出身体,能舍出一切可以交换的东西,就如四十年前的张寡妇…

我后来得知,她原本是在我厂子里干过的,只是这女人实在是野的狠,不仅如夜晚屋脊上嚎叫的猫,扰的男人没有心思干活;而且手脚还不干净,水果、罐头,木筐甚至手套她都往家里拿…

这次她倒很有心,她想来厂子里干活,没有找其他人,而是直接来到我的办公室,坐下可怜巴巴的说:以前实在是穷怕了,如果有了正经的事来做,谁也不会干这些不要脸皮的事。

就这,我也没想要留她!

看我依然没有松口,她走到门前,把门闩插紧,又回过身,直接扑坐在我的大腿上,滚烫的胸脯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晃的我眼睛都晕了,这女人接着又像密密麻麻的火蚁,朝我脸上使劲的亲咬,让我如火烧了一般,浑身一阵颤抖,忍不住也像荒原上的野牛一样用力的抱住她…

那一刻,在我眼里,她变成了一头飘荡的母牛,一只吟唱的野鸡,一团蠕动的河蚌,一颗点燃了捻子的炸弹,一丛熊熊燃烧的火球,一个熟睡了的婴儿…

我像饥饿难耐的婴儿,用力的啃噬着,喂养我那干涸已久的身体;又像返老还童的青年,布满褶皱的皮肤上重新覆盖了肌肉,我的心情也从波澜不惊的水面飘到了烟波浩淼的云端,这是美食、荣誉、金钱、成就都不曾带给我的奇妙感受…

我发现,不是她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我理所当然的要把她留下来,还让她做原来分拣水果的工作,只是为了遮掩闲聚时的流言蜚语。

其实流言从她来的那一刻就有了,人总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人怎么想的,人最清楚,流言蜚语要比言之凿凿来的更加快速、准确而有预见性,从上到下,由中至外、自古及今概莫能外…

自从苏华来到了厂子里干活,我不能看到她,甚至不能想到她,一想到她就会看到天空中飘荡的母牛、低头吟唱的野鸡,肆意蠕动的河蚌和熊熊燃烧的火球…

以至于干任何事情都打不起精神,人终究不能和本能对抗…

为此我总找机会与她独处,这种刺激让我的心脏每时每刻都要爆炸,比潜入水底更让人窒息。

于是我们相会在沙发上、桌椅前、枣树下、车厢里、木筐上,甚至在闲置的蒸锅里…

最让人激动的还是回到当初相遇的棉花田里,漆黑的夜,蒙住了天的眼睛、蒙住了我的眼睛,也蒙住了她的眼睛,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靠着身体去感受、去倾听、去品尝、去嗅闻、去体验。

那是我一生最为荒唐而快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