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干活,我就多留了个心眼,从拣果子、买瓶子、雇工、熬糖水、加酸、蒸煮到成瓶、分装、售卖每一个环节我都记在心里,生怕漏下了重点,可为啥罐头长绿毛却一直没搞明白。
这天和一群娘们闲聊,说起做罐头,这里家家种橘子,吃不完的时候也会做上两瓶罐头,虽然家家做的罐头口味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搁不长,不到半年准长绿毛。
一个黑脸的娘们坐不住了,说:那是你们不会做,我做的吃到第二年的新果子下来,也不带坏的,她这样说,别人只当她吹牛,谁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第二天我抽空买了两包粿子,只说想尝尝她家的罐头,她拿出头年罐头,果然亮亮堂堂,不见一点绿毛。
我就问她是怎么做的,她叽里咕噜一顿说,没一句在点上,直到说:家里人口少,只用了小铝锅煮的。我才醒过神来,原来家用的铁锅容易生锈渣子,再加上做饭、炒菜沾了油腥,罐头密封的再好也回长毛。
弄清了真相,也到了这一季收尾的时候,我给老罗说:家里来信了,恐怕要回去,老罗倒没有难为我,还说:什么时候没着落,再来落脚。
从老罗那偷师学艺回来,我马不停蹄往回赶,一路上想着、盘算着,想着要开镇子上第一家乡镇企业,想着满院子的人给我干活,齐声的喊我厂长,想着钱像纸片一样塞满了整个抽屉,想着也像李家的祖宗一样,盖上他一座三层高的宴嬉楼,不,要盖到四层…想着周边的姑娘托着媒人让宗良来挑,想着从岚松家门口大摇大摆走过去,然后吐上一口浓痰,想到这些我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来岁的年纪,又像喝了一顿大酒,浑身都热热的,要爆炸了一样,让人那么的兴奋和欢快。
眼看着要到家,我专门在供销社买了两瓶罐头,要在往日,花上一块多买两瓶汤汤水水的烂果子,我肯定心疼的睡不着,但现在不一样,这两瓶罐头不单是为了吃,更是我的事业。
我回到家,把包袱一扔,就口沫横飞的说起了我在南方见闻,那一车车的罐头、一沓沓的票子,满院子的工人,像归了我一样,激动的几乎要跳了起来,说完等我看看兰君,她像没听到一样,脸上没有一丝的喜悦,依然忙着她手里的活。
这些年我都习惯了,日子过得没一点热乎气,兰君苦日子过惯了,只能看到眼前事,我心里明白她怎么想的,她想着我安心唱我的大鼓,她安心在家里种地,宗良安心的养病,一年节省着总要剩下四五十块钱,三五年钱就还完了,再辛苦几年,攒上百十块,慢慢的再给儿子找个媳妇,媳妇不管她是瘸腿还是烂眼的,只要能伙着过日子就行,老天爷开眼,再能生下个一男半女,就算老天开眼了;而现在如果要开罐头厂,少不了一二百块,不说能不能干成,就在眼下,旧的窟窿还没堵上,又要添新饥荒。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这些年刮一阵西风,又刮一阵东风,谁也保不准接下来要刮什么妖风。
看说不通,我的心思就凉下去半截,但晚上一趟到床上就又满心的不甘,她那里知道开厂子一天的收入比我们一年还要多,就这样我晚上躺下去不甘心,白天想想又泄了气。
当我小心翼翼的坐在凳子上,讲在南方的见闻时候,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激情;我那女儿和她娘一样,也像没听见似的呆呆地坐着,倒是我那六指女婿见识广,说近来是有些操着南方口音的蛮子在街上做生意,县里面也号召办好乡镇企业。
女婿的话让我即将熄灭的心思又燃了起来,我靠近女婿说:“我也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我算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只可怜你兄弟,我们一撒手他一个人可怜,也没其它亲人,到时候少不得连累你们,要是做罐头能挣下钱,再说上一房媳妇,大家都省心,我们死了也能闭眼了。
我这样一说,女婿似乎要说动了,趁在这
兴头上,我就给他盘算做罐头的花费…
说是做罐头厂,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真说要干起来,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人的热情像气球一样,刚开始胀的很大,怎么想怎么合适,再等等,就要漏气,如果不在中间打打气,就会憋下去,瘪成一团皮筋,就像从来没有胀起来一样。
趁这股气还没有完全瘪下去的时候,我就给女儿女婿掰着手指头算账,要想做罐头。果子、瓶子、原料,再新碶口锅,一百块钱也就够了。
只是我手里也就三四十块钱,还差个四五十块钱。听我这样说,女婿似乎明白了过来,我讨主意是真的,主意拿定了,借钱也是真的,舍了我这张老脸,钱终于是凑够了。
黄河故道在这里流淌了八百年,除了留下了一地的黄沙,似乎没有更多的印记…
黄沙地寸草不生,一到春天刮的人睁不开眼,老百姓只靠头顶包一顶毛巾遮避风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百姓只能靠沙吃沙。
沙土地一到秋天就长出一层层毛茸茸的白碱,结在地上白白的一层,波光粼粼的十分的晃眼,除了一些人拿它熬硝外,黄沙地实在是没有更大的用处,不知何年何月,河两岸生出一株株野梨树,这些梨树不用理料却生长的十分茂盛,结出的梨子更是酥脆香甜一兜水,一度成为皇宫的贡品。
皇帝倒台后,连年的兵连祸结,穷人连肚子都填不饱,更没有心思细细的咂摸梨子味道,成片成片的梨园被伐倒,改种更实用的粮食;解放后,除了果园厂和园艺厂还有大片的梨园继续上供外,老百姓已经忘了梨子的滋味;直到改革开放,老百姓肚子里一有油水,又想着吃点水果涮涮肚子,皮薄汁多的酥梨又成了紧俏货。
既然有支持做买卖的天时,又有盛产酥梨的地利,还有做罐头手艺的人和,钱一凑够,我就张罗着买梨子。
人呀,被钱一拱,就不觉得累了,这不,还是漫天星斗的时候我就爬起来了,用凉水激了一把脸,顿时浑身清爽,我借着月色,晃了晃绑在自行车上的车筐,一边一个绑的结结实实,装满了少数也有三四百斤的果子。
卖梨要趁早,太阳一出来,脆嫩的梨皮一见光就容易晒伤,卖梨的起的早,收梨的更要赶早,摸黑骑了个把小时,路上渐渐热闹了起来,有推板车的,有骑自行车的、有开拖拉机的,密密麻麻的拥挤在道路上。
到了地方一看,比集市上还热闹,一群群的人吵吵嚷嚷,手电的光在头顶来回乱晃,倒是像解放前的鬼市。
见有拉来梨子的果农,一群人哄的的围了上去 ,一问价格,我顿时心凉了半截,前年三分一斤的酥梨,去年涨到了五分,今年更是涨到了七分,要这样算,不仅本不够,利也要占去不少。
这里七嘴八舌的讨价,那边拉开架势还价,种地的什么时候也没这样阔过,一言不合果农就转身,同样的价格不攀点亲戚都买不上。我连问了七八家,他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最少也要七分,等到天地大亮了,我也没敢下手。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正在犹豫不定的时候,瞅见地上堆起的次梨,这些梨都是挑出来的,有的有个黑点,有的刮破了皮,就是坏了半个果子,削一削也不耽误吃,做罐头更没啥,我这样安慰安慰自己,狠了狠心,以四分钱一斤的价格,买了400斤梨。
自从梨子买回家,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的往嘴里送,南方的女人走了后,他像丢了魂,原本还跟着家里干些活,到现在只一天到晚在躺着,把自己当成了病人,他不知听谁说的,梨子正对他的肺病,他就一刻不停的吃,吃的半夜一趟一趟的跑茅房。
兰君老了,也认命了,除了伺候她那宝贝儿子,干什么也打不起精神,原本我也认命了的,但最近的变化和外出的见闻,让我还想搏一搏,连老罗这样的人都成了万元户,身披大红花,成了致富的模范,我有什么不可以。
人一有了奔头,干啥也不觉得累了,请人还要搭上烟酒,我就自己动手靠着东墙支了口大锅,专门做罐头用,又备下了瓶子,瓶子是回收的二手货,刷干净,再用热水烫一烫,谁也看不出来,还有只需一小撮就齁甜的甜蜜素,这都是从老罗哪里学来的秘方,虽然有点亏心,但不亏利,所谓财发狠心人,老罗就是靠这一手发了财,我也想发财,再也不想过这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老罗有钱了之后,找了个小二十岁的时髦女人,天天和公社书记一个桌上吃饭,鸡鸭鱼肉摆满了桌,烟抽的是大重九,酒喝的是口子窖,比我当少爷的时候还要阔,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不分昼夜的干了十来天,两筐梨变成了一瓶瓶晶莹剔透的罐头,在墙角里一层层的码着;销路我早就打听好了,街上供销社的主任承诺五毛一瓶回收,有多少要多少。
等到我送去的那天,主任拎拿起一瓶先看了看,又晃了晃,再打开闻了闻,最后放到最嘴里尝了尝,顿时皱起了眉头。
我看他这样心里就有点发虚,毕竟是做主任的,马上就换了一副笑脸对我说:你这汤太清亮,怕用的不是白糖吧?果肉也零碎,五毛钱可不值。
他这一说,我脸羞的通红,心也凉到了脚后跟,我只想着瞒天过海,这些人不识货,谁知道这刚一出头就被逮着了。
说完他独自忙去了,只留下我呆呆的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我细细的琢磨,只能再次低声的央求他行个方便,他先是笑而不语,追问的急了他才说:收是可以,不过这个价钱可不行,二毛五…二毛五不能再多了,这还是我看在街坊的面子上!
他报出价,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价钱正恰合罐头的成本,算上这些天的忙活,更是没有一分的利。
我堵着气,重新将罐头码在车上,拉到周家寨、玄帝庙,无一例外他们一样的说辞,只不过将我的脸面又重新羞辱了一遍。
我偏不信这个斜,他们不收,我就去赶大集,他们卖七毛,我就卖六毛,可一赶集才知道,问的多 ,买的少,只靠一天天的熬时间。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一阵西北风刮过去,黄叶遍地,街面上更是没几个人,我裹着棉袄打着盹,一觉醒来,又是胡混的一天,我正要撤了毡布收摊子的时候,在毡布下边看到了一张黑灰色的钱包,翻了翻,里面除了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倒是干净的一分钱也没有,我正懊恼的时候,随手打开折叠好的纸张,只见上面盖有公社的印章,还有公社书记陈定邦的签名。
原来光屁股过日子,万事不求人,没必要去讨好谁,我最多把钱包扔到一边,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小在街面上做着生意,认识个领导也好办事。
这陈书记是南方人,取名定邦有治国安邦之意,可在我们这,念顺口了就成了土语“腚膀”,再加上他人比较胖,腮帮子高出脸皮二指来,私下里大家都喊他腚膀子。
还有一条,这陈书记是解放前的老革命,解放后作为第一批干部在本地工作,又娶了这里的媳妇,算是定居下来了,先是在工商局,后来到果园厂,多少和我现在的生意沾点边,当然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捂着钱包往公社里走,心想书记多少要给根烟,烟不能抽要别在耳朵上,走在大街上也让其他人看看,当然他们不问是不好提起来的,要想着怎么能提到别在耳朵上的烟…
想着想着就到了地方,我正要往里走,看门的老头一把把我拦住,硬是不让我进。公社以前我是来过的,那还是几年前,还没开放的时候,那时候也没有看门的,男女老少谁都可以进,就连鸡鸭也能跑进去,现在开放了,反而老百姓进不去了!
看门的老头上下打量着我,问:你是干啥的?
我说:我来送钱包的?
老头听完就笑了,说:现在蒙世的换了花样了,你拿个破钱包,就想混进去!
我看和他讲不上理,就掏出钱包,扯开那张纸给他看,他不认识字,可瓶口大小血红的红印章他倒是认得的。
他看见了红印章才说了句客气话,说让我先等等,他去给叫人。
不大会他出来了,身前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年轻人走过来,接过去钱包,翻了翻、又看了看。
扭头对看门的老头说:这是陈书记的钱包。
又回过头对我说:谢谢你了老大爷,你在哪里捡到的,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心想总算来了个明白人,就给他说我如何一早来卖罐头,天气如何的冷,掀开毡布如何看到的钱包,如何罐头没收就送了过来。
他好像对这些毫不在意,反而一直问捡到的时候什么样… 等他问了好几遍我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怀疑我把钱密下了,想到这,我脸涨的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没想到做件好事,没落着好,还惹出一身骚来。
看门口吵吵嚷嚷,陈定邦从院子里了过来,他身材胖大,头发浓密,脸皮晒的黑红,两只眼睛因为细小变得瑞利,人还没到,就听到了他洪亮的声音:什么情况?
年轻人走过去,趴在耳朵上耳语了几句。
陈定邦听完收起笑容,大声的说:瞎说,要是这样,人家就不会送来了。
这样一说,我才放下心来,他热情的给我握手,我听他的口音,倒和我蹲监狱的地方一样,我伸出手去,收着肩膀小声的说:领导是南方人吧!
我这么一问:他惊了一声,说你也是南方人吗?
我怎好说蹲监狱的事,只说我年轻的时候,四处唱大鼓,倒是去过南方。
他听我会唱大鼓,又感激送回了钱包,拉着我就往外走,多少要一起吃顿饭…
正是:
时来金变土,运去土成金;
陈定邦也不单单是请我吃顿饭,他听说我能唱大鼓,平时上面的领导来视察,吃喝完了总显得太单调,如果有人能给唱上两嗓子,那就有意思多了。
唱了几十年的大鼓,我是一刻也不想唱了,我不止一次想把那破鼓砸烂,但一想不知什么时候又揭不开锅,还要靠他糊口,才又留下。
人头上有帽子,说话也有分量,我自认为是走南闯北的,见了当官的反而不知道说什么,硬捡了两句不疼不痒的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陈书记说起了他的家乡,那是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到秋天,稻谷金黄,桂花飘香,汁水丰盈的橘子吊在树上,像一个个小灯笼,提起橘子,这我想起了橘子罐头,想起了老罗的罐头厂,我给他讲今年在南方的见闻,同样是一个省,南方的城市干的热火朝天,就连乡下也是遍地的企业,我那做罐头的手艺就是在南方学会的,不仅一季能有好几万的利,连老百姓也能多挣个活钱。
陈定邦一听,也来了兴趣,他没想到一个干瘦的老头还有做罐头的手艺,现在从上到下都在搞经济,他倒是一直想树个标杆,无奈这里是传统的农业镇,去年县里搞“比学先进”,其它乡镇多少有几家像样的企业,而李家官庄只报了个养羊的项目,就是那五百只羊还是几家拼凑的,以至于县里的领导,隐晦的批评他,要多想年轻人学习…
今年年底又要评比,现在主要看的就是各个乡镇工农业产值,靠农业是白搭,工业一进一出都是钱,而且还能带动农户就业。
陈书记惦记着罐头厂,我却心想着砸在手里的罐头,我也不是诚心的告状,只说我做的罐头是顶好的,从原料的选采、到蒸煮的火候,再到酸甜的比例,都是我一手操持的,只是做好了没有销路,供销社不要,靠我每天出摊子,不知猴年马月能卖完,卖完这些,明年无论如何我也不干了。
陈定邦一听,还有这样的事,本地供销社就该扶持本地的企业,更别说镇政府一年在供销社的花费,说完就让戴眼镜的年轻人写了个条…
等饭吃完已经是后半晌,我顾不得早晚,来到街上,帮着看摊子陈老幺一个劲的埋怨我;我说和公社书记吃饭耽误了,他起初是不信的,直到我拿出别在耳朵上的大重九香烟,他才相信,这街上确实没几个人能抽这样的烟。
我收拾完,把罐头拉去了供销社,天冷的厉害,供销社里一个人也看不见,只主任和一位漂亮的售货员围着火炉子烤火。
其实我是知足的人,结钱的时候,主任哼哼唧唧的说些为难的话,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供销社里的罐头有两样货,一样白糖的,一样糖精的,一样的价钱,有关系的、懂行的给拿白糖的,没关系、不懂的就给拿糖精的。
我低声给他说:我不要多,够个本就行,四毛,多出来的都是你个人的。他先是一愣,然后推脱着说不要,我捂住他的手,又斜眼看看一旁的售货员,他也就收下了。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天天愁断肠子的问题,上面一张纸就解决了,我也第一次觉的—“挣钱”,也不是什么难的事。
尝到了甜头,我心也就大了,梨子和橘子不一样,当地人收了梨子,有的储存在地窖里,可以放到来年的四五月份,去果园厂一看,一个个烟囱从地里冒出来,前面鼓出一个半圆的鼓包,这就是存梨的地窖。
地窖深入地下三四米,上面是半圆的券顶,形如陕北的窑洞,用砖砌好,外面埋上黄土;新下的梨子,在外面凉半个月,不急着卖的,就可以把梨子运到地窖里来,进了地窖,常年恒温,离地三四十公分搭上木架,把一筐筐梨子码放在木架上,既干净又通风;为了防止水分流失,三四天泼上一桶水,什么时候想吃,拿了出来和新摘的一个样。
只要有钱,梨子可以整年的供,做成罐头,挣得可就不止这一星半点了。
人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命,有的人找到了,就有了好命,有的人一辈子找不到,就是孬命;种地没能让我糊嘴,唱大鼓也没让我翻身,我认定了,我的命就是做罐头。
陈书记是我的贵人,我要想办法把他栓住,就像他裤腰上的皮带一样把他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