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把他扶起来,一看脑门都红了,还没等爬起来,他转身又朝书记跪下,紧接着又是“怦怦”两个响头。
大队书记看向众人,轻松的说:他这是高兴的,要感谢,就感谢党的好政策。
他不等书记说完,爬起来对着会计,队长,妇联主任所有在场的人都磕了头,磕完头,爬起来,脑门已经磕烂了,汩汩的往外流血。
屋里的人都吓坏了,忙要给他脸上擦血,他也不顾,拿着纸走到了街上,见人就把那张纸拿出来,扯开给人家看,随后就挨个的磕头,先是不分辈分、不分大小的磕,看见三四岁穿着开裆裤的他也跪下去,后来见到走在街上的猫呀、狗呀,鸡鸭鹅,甚至一棵树也噗通一声倒头便磕,磕完还作个揖,大家远远的看着谁也不敢上去扶他,我也吓的没了主意。
眼看着要坏事,几个年长的妇女,边看边抹眼泪,说:真是个苦命人,过了半辈子苦日子,好不容易给摘了地主帽子,又成了这样,早知道,还不如不给他摘帽,现如今这娘俩都疯了,以后更没有活路了!
就这样,这孩子每天睁开眼就跑到大街上,扯开那张纸给人家看,随后跪下就磕头,街上人都怕了,就远远的躲着他,他就对着墙磕、对着树磕、对着一切他看到的活物或者死物磕,就这样一连磕了十来天,突然一天就见不着了。
后来听人说,有天晚上他磕头的时候走迷了路,跑到外乡去了,他刚跑的时候村里还组织人找了找,过了几天就没人找了,有时候村里人闲谈的时候还会提起他,更多的时候是吓唬孩子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到现在一二十年了,终是再没见过他一面,许是早就死在外面了。
那时候摘帽还不到半个月,一连下了两场雨,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天一冷,母鸡就不下蛋,鸡不下蛋还要吃一冬的粮食,我就想杀了吃,兰君觉得这是队里分下的,吃了心里总不踏实,我给他说:现在不一样了,全国从上到下都不一样了,我们帽子都摘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况且摘了帽实也该吃顿好的。儿子站在旁边也说好。
我逮着鸡来到粪坑边,拔下鸡脖子上的一撮毛,又念了两句杀鸡决,正要用刀的时候,门口咋咋呼呼传来一阵尖笑声:走大运了,走了大运了,我张立本走大运了,感谢公社书记毛福田,感谢大队书记房敬业。
咋呼声把我吓了一跳,鸡也给吓飞了,我慌忙去逮鸡,张二狗走进院子,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刀,扔在地上说:你还有功夫在这里杀鸡,你得好好谢谢我,你也要走大运了。
张二狗云里雾里说的让我摸不着头脑,但从他的言语中,我觉得应该不是坏事。
兰君也从屋里走出来,说:他大爷,不都摘帽了吗,还有啥好事?
张二狗撇了兰君一眼,并不理她,他总觉得既然和他表侄结了亲,要像他喊亲家才对,大爷是个免辈都能叫,亲家可是实在亲戚。
他转过身对我说:我还要谢你,要不是你,我哪能进监狱,摊上这好事;
今天村里把我喊过去,说当年茅房里偷看的流氓罪属于冤假错案,现在上面来信,要给平反,想要工作给安排工作,不想工作的每个月给生活补助,没想到我张立本老了老了,吃上“计划”了。
我小的时候,俺娘找算命的给我算卦,说我前半生要受点辛苦,后半生也平平淡淡,只是五十岁上下,抓住了要走步大运,我这马上五十,可不就交上大运了。
不等张二狗说完,我忙提上鞋,往大队部奔去,张二狗跟在身后,一把逮住那只鸡,说:这只鸡就当你谢我的了,说完飞也似的走了?
我走在路上,从脚底板到头发丝都暖暖的,最近好似菩萨显了灵,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像做梦一样让我不敢相信,我伸直脚去踢路边的石头,"通”的一声,钻心的的疼,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只觉的有点可惜,若是这些事提前个几年,或许儿子就不会得病,女儿也不会离婚,我也不至于这样窝窝囊囊,最可怜的就数兰君了,这些年她苦的像个木头人,连我也觉得她可怜。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想想张二狗,又想想我自己,也许这都是命吧!命谁能抵的过呢,那些年,日子过得没有一丝光,全家盼着能有点让人宽心的事,可一件也没有;现在反而不想了,闷着头,闭着眼往前熬,好运势反而来了。
我头昏昏的来到了大队部,书记已不再直呼我的名字,还让人给我搬来把椅子,又嘱咐我坐下,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书记一条一条的给我讲政策,我却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舒服。
说现在政策定下来了,不过我个人的文件还没到,但政策都是一样的,上面要补助给补助,要工作给工作,年龄大的还可以让孩子接班。
我当然要工作,我不是给我要,我要给我那患病的儿子谋个事做,他虽然二十岁了,但论心智还是个孩子。他小的时候,我不在眼前,所有人都欺负他,喊他小地主羔子,挨饿那几年又落下了病根,这样下去怕是连媳妇也娶不上。如果他有了工作,那就不一样了,乡下的女人,不图人、图吃喝也能养的住。
我这样想,也这样说给了书记,书记皱了皱眉头,说:虽然有安排工作这一项,但多少要有点文化,宗良兄弟怕是文化跟不上。
他这一说,倒是点醒了我,那时候家里穷又赶上混乱那几年,孩子本身就没上几年学,上学的时候连书本也没有,天天就是串联、打狗,字也认不得几个。
我刚暖起来的心气又凉了半截,书记看我呆呆的拿不定主意,说:倒也不急,不如回家再好好商量商量。
老天爷终究不会让人事事顺心,我失落的走回家中,兰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倒背着手,花白的的头发挂在脸上,看我走近了她才问:村里怎么说?
我打起精神说:二狗说的都是真的,上面真是可怜我们,说是要工作给工作,要补助给补助,只是我个人的通知,还要晚几天才能下来。
听我这样说:兰君皱了几十年的眉头,似乎开了个口子,她回头看看儿子,又看看我,虽然她啥也没说,啥也没做,但我知道她这些年紧着的心松开了。
等晚上收拾完了,她才又提起来工作的事情,她说:要不还是要工作吧?给儿子要份工作,他本身身子弱,又太老实,在乡里实在是不好混,我们是要走在他前面的,要是他有个正式的工作,起码挨不了饿,我们哪一天走了,也能把眼闭上,最好,再给他成个人家,好的孬的起码能陪她过一辈子。
兰君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可我不敢告诉他实情,只说一切还要等通知下来了才能定。
儿子不能接班的事,是在几天后才给她说的,说完她像没听到似的,只默默的转开身,走了几步又转回头说:这也没啥,啥也没有,这几十年不也过来了吗,上面已经照顾到这样了,咋还敢有其它的要求。
看兰君落寞的样子,我既心疼又自责,既然这样,不如要一份补助,每个月按时的领回家,钱抓到手里,心里才踏实,家里的日子也能宽裕些。
兰君低下头,默默的说:安勤从小学习就好,只是那几年帮着家里干活,再加上有政策,才没读下去;下了学,她虽然不说,但一有空就翻那些上学时候的书,要能给她安排到学校里,她的心里也许能好受些。
我原来也想过让女儿接班,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毕竟是人家的人了,所以才没再提,听兰君这么一说,我又可怜了我那女儿,虽说她离了婚又找了人家,但一直过的也不硬气。
如果她有了工作,那就不一样了,我们年龄也大了,不知哪天一闭眼,就是照顾她弟弟,我那六指的女婿也不能有话说,毕竟工作是接的我家的班,这样想着,就这样定了。
既然拿定了主意,我第二天一早就往集上赶,周家寨是比李家官庄还要大的集市,进了腊月,还没进街,就熙熙攘攘的挤不动,有钱有闲了之后,馋嘴的女人都聚在街上,她们一手拎着娃娃,另一手往嘴里塞着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咬了一口扯着孩子又挤向了旁边的布摊子,布摊子前也挤满了人,我挤过人群走到六指女婿的肉摊前,女儿只顾低着头割肉,身上满是污油,原来精细的人,现在干起力气活来也有了模样。
女婿从屋里扛出半扇猪,远远看见我,忙扔下背上猪,远远的喊了一声:叔!又用胳膊肘杵了杵安勤,女儿这才回过神来。
安勤有日子没见了,天天风吹日晒的,黑了、也胖了,她放下手里的刀,又在身上蹭了蹭,就让我去屋里坐。
我嫌屋里一股肉腥味,只站在肉案子前,对我那女婿说:有事、有好事,你留点肉,再打壶酒,我今天晌午就不走了,你们先忙着,我四处逛逛。
我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头顶清早的雾气还没有消散,阳光从远处射进来,飘出缕缕水烟,身前的骡马大口的喘着粗气,吐出来就化了,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吆喝声,吃食摊子前坐的满满当当,热包子热粥摆满了桌子,吃饭的人吃的头冒汗珠,身上像着了火似的冒着清烟,旁边的灶下柴草烧的正旺,笼屉上也冒出缕缕白烟,好一副人间烟火气。
我闲逛了半日,又买了几件要紧的家什,女儿、女婿听说有事,也早早收了摊子,炖下了一副大肠,又从街上要了四个菜。
酒菜上了桌,我那女婿忙着给我添酒,我本是性情中人,可这些年的遭遇,让我放屁都不敢放响,更别说舒心的喝酒吃肉。
空着肚子我一连喝了几杯,借着酒劲我忍不住流下泪来,我女儿看见也跟着抹泪,女婿只说些宽心的话。
我把接班的事情一说,女婿满心欢喜,我那女儿知道家里的情况,更心疼他那无依靠的弟弟,说什么不肯答应。
我想着卖个人情,只说女儿吃了计划,女儿、女婿更显得般配,只求你们吃饱了,以后照顾照顾弟弟,我那女婿笑盈盈的连连说:管、管、管;趁着女婿出门的功夫,我才告诉了女儿事情,女儿接班的事情这才算最终说定。
很快,女儿的工作就落实了,就在他们镇子上教书,上班之后,她又把长头发续起来了,每天骑着金鹿自行车,穿着鸡心领的毛衣,在街上像一阵风飘过。
张二狗的补助也下来了,每个月三十块八毛钱,按月拿着折子去村里去取,他接过钱,手指沾着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把会计都看烦了,然后把钱装在胸前,慢悠悠的绕村子一周才肯进家。
有了钱,他今天赶集,明天进店,天天哼着小曲在村里闲逛,在以前,他一连十天半月也不见生火,现在他也学着城里人,买下了干净卫生的煤球炉,送煤球的要亲自把煤球送到屋里,看着张二狗点了头才敢放下,张二狗也变得敞亮,多给个三分五分也不在乎了。
他家挨着小学校,再做饭时候,他就把煤球炉搬到街上,打开震天响的收音机,用软柴把炉子引燃了,再架上三印的小铁锅,早上煎上一盘黄澄澄的鸡蛋饼,中午再煮上小半锅羊肉,隔三差五的,锅里倒上半锅油,炸糖糕、炸油条,变着花样的犒劳肚子。
上下学的小学生路过他门口,都不舍得走,一圈圈的围上来,他就让那些孩子喊爷爷,谁喊的声大、喊的多,就给谁嘴里囊上一个。
别人都怂恿他,让她再找个老伴,来年再生个大胖小子,他就当了真,白嘴的媒人天天在他家吃住。
不少年龄相仿甚至比他小上十来岁的,为了吃喝,都愿意跟他,可他挑来挑去一个都没看上,最后他想起了当年在厕所偷看屙屎的大嫂,可见这些年他心里一直也没放下。
那大嫂刚好死了男人,两个儿子也已经成家,跟着儿子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一说大嫂就同意了,可等大嫂进了门,也就过了十来天,就被张二狗撵跑了,一问才知道,张二狗嫌人家吃得多,说腚也没当年白了…
要说这两年日子过的最自在的要属张二狗,比张二狗还自在的就是岚松的大腚老婆了。
自从两家断了亲,见面我都躲着走,更不稀听他家的破事,可关于他们家的消息,还是时不时的灌进耳朵里来。
自60年岚松因为“□□”被撸了官,这些年一直闷着头呆在屋里,刚一开始平反,岚松就被定性为“长期遭受迫害的党员干部”,被重新启用,这次更是直接提拔到了公社,成了公社主管工农业的副书记,上班后,他每日提着黑色的公文,包头发梳的蹭亮,把裤子提到胸前,神奇活现的走在大街上,见谁都点点头笑上一嘴,又恢复了往日爽朗的性格。
而更不得了的是岚松的五个儿子,被称为“薛家五虎”,就连我心里也暗暗羡慕;大儿子薛大强退伍后先是在村里当青年书记,不几年就去了隔壁村当了大队书记,生下两儿两女;二儿子薛二强自从和安勤离了婚,又娶了城里的媳妇,也生了个小子,他一贯的能说会道,说是已经成了部队的营级干部;三儿子也早早进了部队,当了几年兵后转业到地方 ,成了县交通局的副科长,生有一男一女;四儿子前几年学习一直没落下,一恢复高考就考上了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在省城上大学;五儿子虽然学习不咋地,也没有去部队,但人长的又黑又壮,被他哥弄进了民兵队,也算有了份不错的差事,秋上也结了婚。
儿子有出息,当婆婆的说话也硬气,家里的地她早就不种了,家务活只需岚松的大腚老婆动动嘴,媳妇就乖乖的干了。
这“大腚”闲来无事,每天端坐在门口的石台上,摆上儿子、媳妇们买的稀罕的糕点,放在嘴里嚼着玩;有些贪嘴的围上去,说些恭维话,“大腚”倒也不客气,只说自己是“卖梨膏的盖楼—一步步熬的”,说完继续吃她的点心,从来也不让人。
虽然他家过宣了,但在村子里名声却不大好,今年她家老五娶媳妇,办事的家什不够,也向各家各户去借,可借了一圈愣是没借来一样。
原来早些年,别人家有了红白事,知道他家家什全,都去她家借,她也不说不借,只是要借的话,需先帮着干些活,有时候让人家打桶水,有时候让人扫院子,时间一长就没人去她家借了,当然她去别人家借也借不出了,最后还是大老支说破了嘴,才借全了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