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走后,女儿干的活就更多了,从还上冻的时候就砸开冰面洗衣服,等草长出来了,就一抱一抱的割羊草,眼睛可见的女儿越来越黑瘦了。
到1972年的夏天,安勤天天跟着生产队出工,夏天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天刚收工,哗哗的就下起了大暴雨;别人一看下了雨,都找个地方先避雨,可安勤想着她婆婆交代的一天三顿饭,耽误了做饭又要置气,就冒着雨拉着满车的柴草往家赶,可雨实在是太大,不大会路就下泄了,走在半道上,车子陷进了泥里,安勤毕竟是个女人,使出浑身的力气也没能把车子拉出来。
刚巧张寡妇的儿子路过,张寡妇的儿子比安勤大两岁,已经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小伙子小时候就显个肚子,大了反而越长越顺眼,只是从小干活受累,晒得皮肤黢黑,只因他地主的成分,再加上有个作风不好的疯娘,任谁也不愿意和他结亲,就这样一直一个人单着。
这孩子和他娘一样,独来独往,不大合群,正一个人冒着雨往家里赶,看安勤吃力的往外拉板车,就顺手帮了一把,这孩子果然有力气,只一把就把板车拉出来了,安勤谢过好心的大哥,两个人也没多想,就自顾自的回家了。
可这事不知让哪个长舌头的看见了,不几天村子里就传出了两人的风言风语,她婆婆听说了,气的一连几天没出门,加急给他儿子发电报,说儿媳妇如何如何的不规矩。
爱情短暂而绚烂,婚姻平淡而漫长,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完美的,只有爱情的婚姻是不牢靠的;女婿听信了他娘的话,来的信越来越少,女儿收不到信,回的信也越来越少。
这件事之后,她那婆婆更没有好脸子了,全家也就岚松和安勤说句话,其它人好像看不见安勤似的,都和她婆婆一个鼻孔里出气;再后来,安勤去的早点,还能吃上饭,去的晚了家里饭也不给留了,安勤是个有志气的,没人留饭就自己在后院里生火。
她总想着她男人总要帮她说几句话吧,刚开始我那女婿还在信上宽慰几句,后来就越来越冷淡了,在外的男人最不放心的就是家里的女人,外人的一句话就可以让男人疑心半天,更何况这个传话的还是自己的亲娘;安勤伤透了心,想着这还是那个青梅竹马,疼她爱她的男人吗,她也渐渐觉得,那个提了干的丈夫渐渐成了握不住的手里的沙。
到了第二年,她那婆婆就撅着腚四处散风说:她那好儿子穿上四个兜了,就连领导的女儿也跟在儿子腚后头,只是儿子像她一样重感情,才没做出格的事情。
消息传到了兰君的耳朵里,愁的她日夜睡不着,我觉得总这样也不是法子,就把安勤的公公约出来,岚松只说他那大腚老婆是满嘴胡沁,但两口子总分着也不是办法,最好还是能凑到一块,不如让安勤跟着去部队;我也觉的岚松说的在理,只是告诫他别让她的大腚老婆知道,否则又要出幺蛾子。
说定了日子,不敢耽误,女儿一个人没怎么出过门,兰君就让我跟着一起去,我也想出门见见世面,当天一早我们在徐州上了车,下半天就到这座北方最大的城市。
背着大包小包上了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安勤记得她男人嘴上的喜好,包里全是她男人爱吃的,这还是兰君告诉我的,那时候两个人还是七八岁的孩子,放了学肚子里饿的咕咕叫,家里也没吃的,两个人就转到生产队的地里,安勤害怕只在路边等着,她男人偷偷爬进落生地里,薅上几把赶紧放进书包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捡上干树枝架起一笼火,等火烧完了,把落生洒进去,不大会就烧熟了,两个人你剥一颗放进他嘴里,他剥一个放进你嘴里,像大人似的惦记着对方,吃的嘴上全是灰,以至于大了结了婚,两口子最喜欢吃的零嘴还是烧落生。
还有家乡的烙馍,那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吃头,早早的把面活好,擀成像纸一般厚薄的面皮,鏊子底下续上麦秸,生出软火来,把面饼摊在鏊子上,只需一眨眼的功夫,面皮就鼓成了气□□,用竹箅子挑起来,来回的翻,不大会上面就落下黑白边的花花,馋嘴的小孩等不及,大人抽出来一张,卷上菜,咬上一口,能香掉舌头。
但以前大多时候是吃不上菜的,穷苦人也有办法,老奶奶垫着小脚,从咸豆子缸里捞出来咸水,擦在两面烙馍上,让寡淡的面饼生出不一样的美味来。
再讲究点的人家,把烙馍凉凉了,二次回锅,把烙馍熥的焦干焦干,撒上芝麻,吃上去焦香酥脆,这是女人坐月子才能吃的东西。
安勤仔细的看护着给自家男人带的吃食,农村人就是那么实在,实在是因为饿怕了,能拿的出手的、觉的最珍贵的也就是吃食了。
在车上,山南海北的人来回挤着,很热闹也很温暖;对面坐着的一个大嫂,问我们这是去哪里?我伸长脖子自豪的说,我那女婿在北京当兵,已经提了干,我们去部队里探亲。大嫂挑起眉毛,羡慕的说:你这女儿好福气,你也好福气,你这全家都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听大嫂这样说,我满足的笑了笑。
下了火车,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幸亏我和安勤都是识字的,就这,在人来人往的人潮中也只觉得眼晕,我和安勤穿着村里最体面的衣服,但在城里,旁人依然一眼能看出我们是乡下来的。
我们连问带转的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来到了一个大院,院子有一丈来高,上面还挂着铁丝网,一个个鲜红的大字镶嵌在墙体里,广播里传出振奋人心的口号。
我拎着大包小包的裹挟着往前走,裤带不大会就松了,我狼狈的提提裤子,再紧紧腰带,累的脸上满是汗珠;安勤走两步就回头看看,再等等我,我也觉的自己确实越来越老了,好不容易挪到了大门口,看门的卫士像雕塑一般守着大门,门口聚满了等待的人。
这是一个周日下午,大门里进进出出,门前站着的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女人,也在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这女人穿着藏青色的上衣,两个麻花辫比安勤的还要长,皮肤白的晃眼,一看就是城里人,她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辫子,一只手拿着电影票。
这当然是后来才回想起来的,我朝看门的卫士喊:大兄弟,麻烦给喊一下通信连的薛二高?
看门的卫士说:怎么都找薛二高,刚才已经叫了,一会就出来了?
我顺口就问:还有谁找薛二高?
卫士抬抬头指向了旁边的女人,我顺着方向看过去,这女人瞬间羞红了脸。
正在我们说话的功夫,我那女婿从门里走了出来,看到我和安勤,他当时就慌了,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先把我和安勤引到一边,问:怎么来了也没打个电报。
安勤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等自己的男人,已经气的脸通红,也不答话。
我只说:来的匆忙,电报还不如火车来的快,就没浪费那个钱。
我那女婿只说等一下,转头走向旁边的女人,虽然他声不大,但我真切的听到他对那女人说:你先回去,我老家的姐姐来看我了!
等那女人走后,我那女婿的脸瞬间像冬天里的冰块,引着我们进了门,只自顾自的往前走,我和安勤拖着行李,远远的跟在后面。
到这时候,我心里就已经全明白了,只可叹,他们多年的青梅竹马却赶不上一时的花前月下,我只当她男人发达了,全家都能跟着沾光,谁曾想,对女人来讲,男人发达了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和安勤跟着进了招待所,好歹是安排住下了,三个人都耷拉着脑袋,没有一句话,空气就像火堆旁的炮仗,随时要爆炸,我只蜷缩在一个小马扎上,生怕弄出动静来,不大会,我那女婿走了,只留我和安勤在屋里,这个时候孩子就忍不住了,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我看被子一上一下的抽搐,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心想还是出去吧,让孩子放开哭一回。
我也不单单是出去,我就想知道我那女婿到底是咋回事;李家官庄北边有个丁家村,村里有个青年去年当了兵,赶巧也分在了这个院子里,他们既是战友又是老乡,想必他知道些内情。
左打听右打听,找到青年的时候天已经黢黑,我只说我是李家官庄的,他一听就认出我来了,又是倒水又是让座,比我那女婿还殷勤,我不敢寒暄,只说有个事就把他引了出来。
我把今天女婿的丑事一说,他就明白了,但毕竟这种事,人家也不愿意多说,只说刚过年倒是听我那女婿说过一回:年初的时候,我那女婿出门办事,上了公交车,只剩了一张座位,邻座是个女人,长的秀丽端庄,可车走到半道,女人也许是没吃好,脸憋的通红,实在没忍住,放了个屁,这屁放的又臭又响,车上的人捂着鼻子齐刷刷的看过来,羞的女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那女婿眼明心快,騰的就站起来了,说:各位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昨晚没吃好,闹了肚子,放了个臭屁,还望大家多担待!其他人一听,原来是这个男人放的,也就无趣的把头扭回去了;虽然对男人来说这是小事一桩,那女人却感激不尽,后来,就经常听我那女婿提起这女人,偶尔还能看到两个人外出。
没想到我眼中的破鞋,在他们那里却成了一段奇缘。
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只能自己劝自己,男人年轻的时候,都有段躁动的日子,如果细究起来,日子都没法过,像我年轻那会,也是管不住身下的二两肉;况且一个巴掌拍不响,有些女人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思,趁着年轻貌美想着法的往上贴,少有几个男人能禁得住。只要两个人说开了,男人回了心、转了意,两口子再要个孩子,男人的心也就没那么野了。
她男人如果还死不悔改,我也想好了办法,我们管不了,他们部队还管不了吗?大不了使劲闹一闹,宁愿让他跟着回家种地,也不能让他负了我那守在家里当牛做马的女儿,我这样盘算清楚,就迈开两条腿往回走。
还没到招待所,就听见屋里激烈的争吵声,听到了争吵,我反而不打算进去了;我只蹲在门口,想着吵吵也就累了,没想到两个人却越吵越凶,安勤平时讲话都是柔声细语的,今天吵的连我都害怕了,我从没见过女儿这样生气过,正在我揪着心的时候,只听到“砰”的一声,门被重重的的甩开,我那女儿哭着跑了出来,我忙掐灭了烟,也追着女儿跑了出来。
女儿跑出来,哭的更凶了,我追上去,看孩子的眼都哭肿了,我就焦急的问:孩子,怎么了这是?任我怎么问,她就是不搭话,只一个劲的哭;我想劝劝她,两口子有啥事说开就好了,实在不行找他领导闹一闹,就是把他弄下来回家种地,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女儿边哭边喃喃的说:算了,我就当他死了!我心有不甘,继续追问,可女儿只一个劲的哭,再不肯多说一句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现在,也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是很多年后,她娘不经意的提起来,她也心如死灰的不愿多说一句,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牢靠的,仅仅靠爱情的婚姻也是不牢靠的。
可怜偌大的北京城,却没有我们爷俩落脚的地方,等孩子哭累了,她就说:爹,咱走吧,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本来我还想在北京多待些日子,到处走走,旅旅游,享享福,没想到这里却成了女儿的伤心地;就这样,早上女儿高高兴兴的从老家来到了北京,晚上却伤心欲绝的从北京返回了老家。
正是:
世人都道嫁好汉
好汉更有好女缠
男人有钱思弃女
男人落魄女弃男
就这,我也没能想到,曾经好的像一个人的两口子,能离了婚;回到家,她娘一看我们冷冰冰的脸,就全明白了,我那女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步步挪到床上,也没脱鞋,盖上被子就躺下了,就这样安勤一连在床上睡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她爬起来说:饿的慌!我忙让她娘给她擀面条,她坐起来,一连吃了三碗,然后抹抹嘴,扛着锄头就下地了。
兰君怕她受了刺激再想不开,就让我在后面跟着,她走两步我也走两步,她退两步我也退两步,没多久孩子就发现了,她说:爹,你回去吧,我不会做啥傻事的,你要有空,把我的被褥拉来吧。
听孩子这样说,我只能无奈的点点头;我拉着车子到了孩子的住处,看着冷清的屋子,回想孩子这一路的委屈,心里像猫抓的一样难受,这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都默默的看着,杨家奶奶走进屋里,牵着我的手,不停的掉眼泪,说:多好的孩子,就让这一家不通人性的给毁了。
收拾完,我拉着车子往外走,围观的人都默默的跟着,把我围在了中心,路过岚松家门口,他们家大门死死的关着,没有一个人出来;我早就想好了,从被子里抽出一把菜刀,围观的一看都吓坏了,又找出来一根绳子,摆在他们家门口,我拿起刀对着绳子狠狠的连砍三刀,放下话:从今以后,我李家和你们薛家一刀两断。说完我扔下了绳子,也扔下了刀,头也不回的走了。
到了第二天的春天,岚松的二小子回来了,也就在这次探亲,女儿悄默声的和这个男人离了婚,到这个时候,我们两家才算真正的一刀两断。
又过了几年,我再见到他,他肩膀上已经有两道杠了,我走在街上,看他依然笑呵呵的向人群散烟,旁边站着个女人,女人穿着时髦、烫着波浪样的头发,手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害羞的钻进女人的脖子里,这孩子看见我,反而没有了胆怯,黑豆似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像剜去了一块肉。
如果这是安勤的孩子该多好呀,我一定给他摘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