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番外(2 / 2)

胤都异妖录 米花 17577 字 2024-02-24

原来精心苦练,抵不过老神狐一口仙气。

有了灵力加持,他也总算在一干师兄弟面前露了脸,师尊也赞许地点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孺子可教也。」

可是,远远不够。

他还想在师尊面前露更多的脸,得到更多称赞。

于是,真的下了功夫地去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可惜,功力仍维持着不上不下,师尊又叹了句:「各安天命,你本就没有修灵的慧根,莫要强求了罢。」

申周如坠冰窖。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谁不想出人头地,被人敬仰。

师尊禅定,闭关时他从没有资格同去。

他只能拿着抹布去打扫藏书阁里外。

藏书阁内,有禁书。

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

谨遵师命,他从不敢翻看,可那日鬼使神差地,他趁着师父禅定,用他的符灵牌,偷出了那本书。

他发誓一开始只是想看一眼作罢,未曾料想是坠入魔道的始端。

邪术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与正经法术无异。

直到一步一步,越练越邪门,他才意识到恐惧。

可惜来不及了,与恐惧一同疯长的,还有他的野心。

申周去山林又找了那只曾经救过的小狐狸。

小狐狸听到恩公召唤,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它已经能变幻出人形了,虽是狐狸,人形却是个单纯天真的姑娘。

恩公玉树临风,俊眉朗目,小狐狸还有些脸红。

畜生就是畜生,修炼成精,也远远没有人来的狡猾与邪恶。

申周杀了它,取了它的元丹。

然后他变换成小狐狸的模样,去了仙山狐狸洞。

凭他一个人,是对付不了老神狐的。

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狐狸洞里,也有不甘于平凡的狐,如同昆仑山阐教里,不甘于平凡的他。

里应外合,他们趁着老狐狸神虚,一举弑杀,夺了它的元丹。

天詹师尊说得对,他没有修炼的好根骨。

但他说得也不对,他的根骨,天生适合修炼邪术,无人能及。

他从来不是心思纯善之人。

申周师兄凭借自己的努力,硬是在满座仙姿之中,蒸蒸而上。

师尊也不禁扪心自问,自己从前是对的吗?

因为没有天赋,就要轻易地否定一个人吗?

申周从未轻言放弃,他证明了自己,也证明了后天的辛勤与努力,同样可以使人功成。

师尊轻叹,对自己感到失望。

没人看得出申周隐藏的邪,因为他有神狐元丹。

申周师兄龙章凤姿,乘御四海,天质自然。

人人称赞,人人敬仰。

师尊禅定,他必定陪伴其中,得其倾尽所有地传授功法。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神狐灭族,仙山灵兽惨遭屠杀,元丹皆被褫夺,终于引起了昆仑山的重视。

真相大白之前,申周已经意识到了师尊的怀疑。

他逃离了昆仑山。

后来,成为不折不扣的孽障,逐出师门,修炼邪术,坠入魔道,人人以他为耻。

原以为的要做人上人,结果成了过街老鼠,纵然有一身法力,却要同妖魔两道一样,永远滋生在黑暗角落里。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如今无人能及,自然要站在高处,睥睨所有人与神,掌控天下。

他要往上爬,为此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因已入魔,申周脱离了凡胎的生老病死。

隐修百年之后,他计划颠覆胤都,放出尸水河里的异妖。

那些妖,实力强大,都将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助他杀上神界。

然而计划也没有那么顺利,谁曾料想,百年之后,世上还会出现一个慕容昭。

申周有九鼎。

九鼎神力,若只是用来颠覆胤都,未免太可惜了。

那是身份的象征,他要留在关键时刻,做他最后的底牌。

至于尸水河,稍动脑筋,也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开启的。

钟离岄死在饕餮锁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

愤怒之下,一个更绝的念头又滋生。

他扮作他的样子,回了胤都,接近了钟离公主。

钟离公主生得美,眉宇间淡淡忧愁,又端庄自持。

他这一生,都在不断地为自己的野心买单。

那样好看的女子,望着他的眼神柔弱含情,在哄骗她的时候,那些说出去的话,做出去的事,当真是没半分真心吗?

大约,也是有的吧。

没人知道,大雨滂沱那晚,坠入深渊的,除了钟离婳,还有一个活了百年的魔。

二人计划私奔的时候,在城郊神庙,暂时安身。

取暖火光之中,钟离婳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我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大胆的事。」

申周眸光幽幽,望着那团火,忽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也是。」

这一刻,二人相依为命,钟离婳看着他,异常坚定地说:「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不后悔。」

钟离婳跪在蒲团上祈求神明庇护的时候,她在看着神像,申周在看着她。

一个即将颠覆天下的魔,第一次生出,不如就这样带着她远走高飞的念头。

可是,这念头注定只有一瞬。

黑心狐狸一直在催,已经拖了两日了,计划不能再推。

事已至此,申周叹息一声,终于还是做出了取舍。

但他没想到,当晚,那个说出「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不后悔」的女子,默不作声地离开,折返回去了。

原以为是她发现了他的计划,却原来只是为了一个奶娘。

可笑至极,倘若真的要带她走,生死攸关时,他竟还不如一个奶娘重要?

傻姑娘啊,你这样傻,真的不适合活在这世上。

胤都那场浩劫,天翻地覆。

因他未曾料到慕容昭提前出关,能力强大到用尚未完善的异妖册收录了那些逃窜出去的妖。

明明,只差一步。

申周在打算祭出九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败了。

但是没关系,他还会卷土重来。

那被留作后手的鼎,放在了崤山。

摈弃心性,坠入魔道,他早已坏得彻底。

连那黑心狐狸,都可以拿来作为祭鼎之物。

不疯魔,不成佛。

他已经疯魔了,然而在尚未成佛时,脑中总是浮现出钟离婳的那双眼睛。

被他一掌打入饕餮锁时,她的身子在往下沉,可第一反应,仍是伸出手来,惶恐地看着他——

「小叔!」

那双眼睛,美丽、含情,也绝望。

还有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回旋。

在他再次将她哄骗出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她推入深渊。

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忽又想起,那时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惶恐又坚定地对他说:「你放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舍弃我们的孩子。」

一个还尚未成为母亲的姑娘,坚定地说哪怕她死了,也要保护孩子。

她没有舍弃他。

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舍弃了她们娘俩。

申周目眦欲裂,他亲手将妻儿毁灭,结果换来的是一个败局。

不能接受,不可接受。

他将黑心狐狸祭了鼎,那些不入流的小妖,统统成为他的祭祀品。

时隔七年,他又回了已经不复存在的胤都。

没人知道他还来做什么。

他死于慕容昭之手,临死之前,满心狐疑。

只差一步,又只差一步。

崤山的鼎已经备好,他来胤都,四下寻找,只想看一眼钟离婳可有残魂遗留。

明明还有一丝希望,他可以借九鼎之力,重塑她的魂。

败了,他没机会了。

这兴许也是,钟离婳压根不愿给他机会。

【番外 3:朱牧篇】

城市地铁口,总有个拉二胡的瞎子老乞丐。

上下班高峰期,他盘坐在一张破毯子上,面前放了个碗,二胡拉得悲愤激昂。

路人匆匆,很少有人看他。

也有一边打电话,一边随手往他碗里扔个硬币的好心人。

张大头早上出门的时候,途经地铁口,会顿足听他拉完一曲二胡。

然后无声地弯下腰去,在碗里放些钱。

这个习惯持续了大半年。

忽有一日,他又经过地铁口,远远听到二胡的声音变了。

瞎子从前拉的多是病中吟,曲调缠绵婉转,闷苦压抑。

今日的曲子,却是一首悠扬轻松的调子。

走近的时候才发现,拉二胡的是个身穿白色蕾丝裙,长发披肩的年轻姑娘。

姑娘也不嫌脏,与瞎子老乞丐坐在一起,脸上也卡了一个墨镜。

张大头顿足,看着这姑娘觉得有些眼熟。

一曲作罢,姑娘起身,把二胡还给了老乞丐,同时转过脸来,把墨镜摘了——

「嗨,好久不见。」

一张精致而熟悉的脸,似笑非笑地看他。

哦,想起来了,是池婷。

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朱牧。

她化了个淡妆,气质慵懒,问他道:「这首曲子怎么样?」

大头勾了勾嘴角:「还行,第一次听二胡拉的高山流水。」

「哇,你很厉害嘛,竟然听出来了。」

朱牧眼中有赞赏,继续道:「我也是第一次用二胡拉这曲子,其实筝曲和琴曲弹奏出来的高山流水,音色更好,但若分开来说,流水这段引子部分需不停变换音区,泛音又要讲究清澈,用二胡倒也合适,音韵挺好。」

「嗯,确实不错。」

简单地点评,他看起来没有太大兴致多谈,照例弯腰在瞎乞丐碗里放了钱,起身打算离开。

却不料朱牧跟着他一起走了。

二人同行,朱牧踩着高跟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遇到知音的感觉了,像是伯牙又遇钟子期,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吃吃饭,叙叙旧。」

「不必了,我们不熟。」

「你不会以为我想泡你吧?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请教罢了。」

「什么问题?你可以直说。」

朱牧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笑。

张大头回头看她一眼,皱了下眉。

她幽幽道:「你周围都是鬼,不怕吗?」

环顾四周,是热闹的街,可艳阳之下,还是能感觉到一股阴气,从四面八方传来。

张大头面不改色,轻笑了一声:「习惯了,没什么可怕的。」

「它们为什么跟着你?」

「恶业使然吧。」

「那又为什么没去害你?」

「可能它们害怕。」

大头随意地笑了下,转身继续前行,双手插兜,身姿高挺,步伐沉稳。

朱牧若有所思,原地站了下,突然回头冲那些跟着张大头的鬼,诡异一笑,无声地吐露几个字——

「滚,他是我的。」

【番外 4:小甜甜篇】

连姜归去之后,小甜甜回了鬼城酆都。

秦广王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扮演从前角色。

可是,冥府的一切,比它还要安静。

连姜说得对,时代在进步,鬼城也在进步,它这种老古董,已经被淘汰了。

寂寞,太寂寞。

孤独,太孤独。

它无比怀念人间的热闹,哪怕在殡葬店二楼吃灰,透过窗口,看到街上车水马龙,晚上烧烤摊香味扑鼻,也是好的。

完了,一面镜子,喜欢上了人间烟火。

它生了两条腿,开始在冥府四处溜达。

直到溜到了酆都大帝宫,被篁蛇吓得缩回了两条腿,老老实实地变成了一面镜子,躺在地上。

酆都大帝捡起了它。

他在榻上支颐,另一只手缓慢地敲打在镜子上,声音低沉清冷——

「孽障,凡间待了那么久,你可知何谓情?」

小甜甜心想,那我可太知道了,亲情爱情友情,奸情私情纯情,还有它这个百晓镜不了解的?

既然帝君想听,它一定知无不言。

可惜,帝君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闭上眼睛,沉声道:「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是人之本性。」

您说得对。

「只是妖焉能同人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能呢?

「善念在心,自有因缘,此话我在凡间说给了无数人听,却原来,众生万物平等,善念善行,心存则灵。」

您又明白了。

……

石镜与帝君同眠,次日,帝君已经不在了,石镜发现自己成精了。

卧槽,卧槽,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卧槽。

真的成精了,摇身一变,它成了个风度翩翩、相貌英俊的大帅哥。

想来是帝君神力非凡,在他身边躺一夜,开了它的人窍。

石镜大喜,手舞足蹈,第一反应是重返人间,回殡葬店告诉那个总是欺负他的连姜——

老子成人了!

可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连姜回去了。

一瞬间摇了摇头,他又开心起来,没关系,张大头还在。

他要让所有人分享他的喜悦。

于是,月黑风高,阳间隔了一年,石镜又重返人间,回了妙妙屋殡葬店。

刚巧不巧,看到大晚上的,张大头还在营业。

一个女孩竟然来殡葬店红着脸买纸元宝。

作孽呦,石镜翻了个白眼,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

当着女孩的面,他扑到张大头怀里,兴奋地吼了句:「张润泽,老子回来了。」

张大头皱眉,一把将他推开:「你谁?」

「靠,喝醉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把人家抱怀里不让走,翻脸就不认。」

一记拳头,娇嗔地捶在了张大头胸口:「坏蛋坏蛋坏蛋,你坏死了。」

买纸元宝的女孩,目瞪口呆,东西也不要了,捂着脸转身离开。

小甜甜一脸娇羞,接受了张大头好一顿的盘问,又表演了个大变石镜,才让他相信,他真的是小甜甜。

后来,二人关了店门,去烧烤摊撸串。

小甜甜吃了个满嘴油,愤愤道:「从前连姜吃东西的时候,每次都故意馋我,如今我好不容易能馋她了,她又跑了,天道不公啊。」

相守千年,结果他在她走后,幻化成了人形,连显摆的机会都没有,多么遗憾。

同时遗憾的似乎还有张大头,自连姜走后,他话很少,连笑也很少笑了。

一口闷了杯中酒,他抹了把脸,什么也没说。

小甜甜不解地问:「你怎么了,连姜回去了是好事啊,人家师徒团聚,你在这儿消沉什么。」

张大头神情颓废:「什么师徒团聚,她在幻境自欺欺人,一切都是假象。」

「那啥,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小甜甜眨巴着眼睛,忽而笑了:「我就说嘛,这世上永远只有我一个百晓镜是明白人,哈哈哈,你们这些凡人,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爱说不说,待会结账各付各的。」

「你怎么这样啊!我说就是了,人家连姜回的可不是幻境,我是谁,冥府孽镜台,还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是不是幻境谁能比我更清楚。」

「你要知道,异妖册是她师父造的,慕容昭又不是普通人,申柳那老头精着呢,要不然他为什么在上面加上连姜的名字。」

小甜甜说着,不免有些得意:「实话告诉你,我本事也大着呢,讨好我点,将来能带你穿梭异妖册见你姑奶奶也说不定。」

张润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吹吧。」

「谁吹谁孙子!」

「孙子。」

「……你讨厌,张润泽,等着瞧,本镜爷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斤。」

「好,我等着,也别一斤了,十斤吧。」

「行,你说的,老板,再来十斤羊肉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