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河妖连姜(1 / 2)

胤都异妖录 米花 19116 字 2024-02-24

1

师父闭关第五日,胤都出事了。

婳婳不见了,王宫防守森严,不知她是如何跑出去的。

起初我们都没做他想,直到胤王派人封锁了城下尸水河,我的脑子轰地炸了。

尸水河,饕餮锁,钟离公主。

师父闭关时,司宫除了几个年龄小的师弟,只有我和五师兄在,听闻此事,立刻去了地下城。

一件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婳婳被人投进了饕餮锁。

那人,是她深爱着的王叔钟离岄。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真正的钟离岄早就死了,师父所说的饕餮锁里发现的尸骸便是他。

两年前回来的不是钟离岄,冒充他的人叫申周,曾是大秦天官申柳公的师兄。

此人心术不正,修的邪门歪道,已经坠魔。

五年前,钟离岄被他所擒,投了饕餮锁,但不知什么缘故,饕餮没有醒。

钟离岄死在结界,申周冒充了他,将目光对准了胤王室最正统的公主——钟离婳。

我不知婳婳知道这些的时候有多绝望,幼年时的九王叔早就被人所害,凶手化身他的模样,带着目的接近她,哄骗她。

那目的,是将她投锁喂兽。

哦不,婳婳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了。

二人那场以失败告终的私奔,令申周失去耐性,他没想到婳婳会为了一个奶娘的性命偷偷回去了。

异妖册即将诞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在慕容昭引渡妖兽之前,开启结界,搅乱尸水河。

我师父说得对,世上最复杂的便是人心,申周后来被他所杀,但从始至终,师父都没有问他为何这么做。

在我不知被柳公带回大秦的第多少年,天宫尸水池清亮,旁边的那棵枫树红了又青,青了又红,轮回交替......偶有枫叶飘落在池子里,鲜艳怒红。

那时我趴在池子里遥遥望着天上那轮皎月,问了柳公这个问题。

「申周何故如此?」

柳公很喜欢躺在树下摇椅跟我聊天,月光下,苍苍老者白衣白发,身形镀上一层银辉。

他说:「申周他啊,与我师出同门,曾是天詹师尊门下最受瞩目的大弟子,其龙章凤姿,乘御四海,天质自然,不在你师父之下。」

天詹,是周王室时期的大宗伯,往上追溯,算是姜太公之徒。

但那又如何,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嗤之以鼻:「如何能跟我师父比呢,还不是被他一剑戳穿了。」

柳公老儿叹息:「可是慕容昭杀他不久,就形神俱散了。」

我沉默了,他又接着说:「其实申周与慕容昭何其相似,他们那样的人,本是皎如明月,无人可敌,你师父克己慎独,守心明性,申周却入了歧途。」

「他争强好胜,为追求更高的造诣,违背师令偷练邪术,最终坠入魔道,被师门驱逐......连姜你要记住,人生的路只有一条,走错了,是永远回不了头的。」

柳公说了半天,其实他也不知道申周为何要作死,无人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已经死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婳婳,那个要带她私奔的人,雨夜闯入房中在她颈间落泪的人,说出那句「我知道你是婳婳,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人,与她缠绵亲吻的人......温柔的眼神下,竟是恶魔披着的囊衣,每每想起,令我不寒而栗。

我还记得婳婳那双含泪的眼睛,她看着我笑,说:「可是连姜,我不后悔。」

在饕餮锁的结界里,巨兽被唤醒,婳婳拼命地跑,惊惧交加,撕心裂肺地爬,被妖兽拖拽,玩弄,撕咬,嚼食……

没人去救她,哪怕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惨叫声。

胤王目光阴寒,只因申周狂妄的言语,淬毒的眼神:「哈哈哈,钟离公主不过如此,风流起来连自己叔叔的床都上。」

说完这些,申周就跑了,哦不,他还说了一句:「胤王陛下,你听,博弈开始了,你女儿在哭,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可是怀有身孕的人了。」

我和五师兄赶到城下尸水河的时候,申周已经跑了,那些话我没有听到,我只看到了胤王室的无动于衷。

慕容氏能力出众的袾子都去了,但他们没有去救公主,只是守在一旁等着封印妖兽饕餮。

尸水河上空,乌云密布,阴气压顶,黑色的河水汹涌起伏,回荡着婳婳撕心的叫声。

她喊的是——连姜。

「——连姜!」

十岁那年,我们在司宫玩娶亲游戏,我是玉郎,她是花娘,她头戴花环,看着我的眼神亮晶晶,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可我的花娘婳婳,就这样怀着身孕,被最心爱的人一掌推进饕餮锁,喂了兽。

不怪钟离氏,也不怪慕容氏,并非他们见死不救,因为谁都知道,饕餮已被唤醒,他们有比救人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站在尸水河边,于半空之中听到妖兽的撕咬声,绝望的婳婳,最后唤的是——连姜。

我尝试过去救她,然而可想而知,代价是异常惨痛的。

那时我叫连姜,隔着两千年的时空,我如今叫王知秋,张大头问我,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去救婳婳?

我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张大头沉默了下,说:「假话。」

我笑了笑,眼中有氤氲的雾气,热灼烫人:「会,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她,哪怕万劫不复。」

婳婳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但我后悔了,在我做妖的前一千年,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连姜,你没有错,你是对的。」

后一千年,我悔了:「连姜,你错了,大错特错。」

为了救她,我站在尸水河狂涛巨浪之上,眼神疯魔,起了咒引,试图开启尸水河的第二道封印——凤凰神咒。

凤凰是上古神鸟,作为第二道封印,一旦开启,尸水河魂会失去牵制,怒火冲天。

但凤凰鸟和鸣锵锵之音,可使饕餮不再暴动。

师父曾告诉过我,他们共给尸水河加了三道封印,如果前两道都开启了,那么第三道天雷咒的作用就是引雷神之怒压制。

我在赌,赌这雷神之怒可以抗衡尸水河,赌它可以坚持到我师父出关。

但是,慕容氏和钟离氏不会允许我这么做,一个钟离公主而已,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慕容氏的袾子们跃上尸水河,准备擒拿我。

与我同一战线的,只有我的五师兄。

我也是隔了很长的岁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时,我为的是我的花娘子婳婳,五师兄为的是自幼爱慕、藏于心中的姑娘。

我那傻傻的五师兄,喜欢婳婳久矣。

人在愤怒之中,潜力是无穷的。

那日,我耗尽了全部修为,内力震碎,一口鲜血喷在了凤凰印上,然后神奇地打开了封咒。

可怕的是,天雷咒没有引出雷神之怒。

更可怕的是,我和五师兄都不知,婳婳竟然怀有身孕。

饕餮是食子之兽,哪怕凤凰神鸟已出,它仍是将婳婳给吃了。

一切都在申周的算计之内。

申周他,弑神了。

倾覆尸水河,是一场不知长达多久的阴谋,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弑杀了雷神。

这样的变故,带给我的震撼竟比恐惧更甚。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尸水河将我吞噬,我自高处跌落,戾气千刀万剐,欲将我凌迟处死。

我闯下弥天大祸,尸水河发怒,异妖伺机而出,纷纷涌出封印,踏平胤都。

那一日,胤都大乱,死了很多人。

天际残阳如血,红云层峦叠嶂,将胤都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不见天日。

我的五师兄,杀红了眼,最终死于异妖猼訑之手。

九尾、山狸、魑魅、患鬼、娘媪……无数我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妖,狞笑着露出阴森森的牙,垂涎欲滴,大开杀戒。

还有如虬褫、山魈之类的妖,逃出胤都,再也没有露面。

所幸,慕容昭提前出关。

覆灭之际,他一身白衣,如天神降临,将异妖册展于胤都之上,遮云蔽天,铺盖了整个城。

慕容昭眼眸阴寒,眉宇之间杀意弥漫,异妖册金光刺眼,胤都被镀上一层光,亮如白昼。

那些作恶的妖,覆于白光之下,但凡没有逃出胤都的,都被吸进了册子。

我在即将落入尸水河底时,师父如一道投入水中的光,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我的手臂。

隐约之中,我记得他被戾气所伤,白衣被血染透,开出一朵朵花,衬着他无比苍白的脸,眼中映着颤动的微光。

我被他捞了出来,意识昏迷时,听到他摸着我的脸,声音平静又令人心安:「连姜,别怕,有师父在。」

那是,至此一生,他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死了,尸水河的戾气没能让我破碎,但那一系列的操作,震怒了河魂。

不久之后,他们将我祭了河。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的记忆仍停留在慕容昭那句——

「连姜,别怕,有师父在。」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在尸水河里待了多少年,我被河底的五浊河童吃了,我与它争夺一具妖体,它不敌我,泯灭了。

我在河底蛰伏,不知今夕何年,亦不知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的眼皮很重,感官是模糊的,意识也是模糊的。

从前的连姜像是睡着了,如今的连姜是河底的妖,被妖囊包裹着,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尸水河已经平静了,河底不再有封印的妖怪,我喜欢趴在青苔石缝里,眯着眼匍匐,捕捉河底的虾鱼生物。

有时水草会缠住我的头发,若当时我还看得清颜色,那头发是可怖的白。

水底的生物都怕我,但我隐约记得有一只特别大的灵龟,我趴在它的背上,脸贴着它的壳,睡得很沉,很安心。

然后它就驮着我,慢吞吞地游。

有时睁眼看到了水草在飘,睡醒一觉,看到水草还在飘。

大龟很慢很慢,不知游了多久,直到有一日终于浮出水面,我在岸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申柳公。

柳公将我带回了大秦,还专门在天宫为我造了个大池子。

他说:「水是胤都水,就叫尸水池吧。」

那时我不知道,胤都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

在我慢慢恢复点人的思想后,柳公才告诉我,胤都没了,我师父慕容昭也没了。

他终于,还是没能走出胤都,与那座城一同覆灭了。

我为了救婳婳,触怒了尸水河,在师父拼尽全力将我救出不久,我陷入长长的昏迷之中,生死不自知,而尸水河魂开始怒吼,欲吞没胤都。

师父用尽一身修为,可惜没有压制住那怒火。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为了维持我那生死不自知的状态,慕容昭付出了多少代价。

那时胤都百姓已经平安迁城,钟离王族被瓦解,归入大秦。

自此天下再没有胤都这座城,历史也不会有任何记载,它的存在是机密的,消失也是悄无声息。

归入大秦后,慕容氏和钟离氏族人自然不肯放过我,胤王上表,要我祭河平息祸乱,否则尸水河的怒火怕是要烧到大秦来。

秦王下了懿旨,我师父接了。

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谁都明白,尸水河要的是我的命,只有我才能平息它的愤怒。

师父说得对,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自我沉入尸水河,河怒终于平息,淹没了胤都的河面不再咆哮嘶吼,再也没有掀起过千丈巨涛。

慕容昭拼尽全力救下的徒儿,被人逼着祭了河,那一日,他立于尸水河岸,面如白纸,吐出一口血来。

柳公说,在我被祭河的第七年,慕容昭陨灭了。

他生于胤都,梦想着有一天能离开那束缚了他的城,然而城没了,他还在。

他守了七年的尸水河,中间见到不知因何目的又来胤都的申周。

慕容昭杀了申周不久,形神俱灭了。

在他形神俱灭前夕,托人给远在大秦的柳公带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七月初七,尸水河畔,吾将爱徒连姜,托于柳公。」

柳公说,后来他终于知道,在我祭河时,慕容昭以一魂一魄为引,为我镀身挡了尸水河的戾气,自此我才没死。

他知道后,是震惊的。

而我知道他的死讯时,已经成了妖,没有泪腺,心肠僵硬,想为他哭一哭都是做不到的事。

慕容昭陨灭于他的执着,他是那样自负,守了七年,等我破茧而出。

可惜上天没有给他机会,我碰上了五浊河童,他碰上了申周。

故事的结局,我成了妖,他形神俱灭。

我还记得他在司宫所的玉榻上支颐浅睡的样子,穿着玄色长袍,发如泼墨,肤白如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闭着的眉眼衿傲、高贵、又疏离。

他那样的人,一身傲骨,冰清玉洁,强大镇定如仙人之姿,将来得道高升也是有可能的,可我害苦了他。

我还想起他闭关前日,与我缠绵,眼波潋滟,薄面如霞。

我唤他:「......师父。」

他轻声引诱我:「连姜,叫夫君。」

我抿着唇,难得地脸红了,他还在哄我:「叫一声好不好,我想听。」

「哎呀,太难为情了,师父,我叫不出口。」

他笑了,近在咫尺额头相抵:「好吧,不急,连姜,我们来日方长。」

可是夫君,我们再也没有来日了。

2

「魈,长舌怪也,人面兽身,好惑人,莫能逢之。」

——摘录《祩子笔记》

张大头问我,做妖是什么感觉。

我从前嘻嘻哈哈地告诉他:「美得很,不会饿,不会累,不会老,永远精力充沛,活蹦乱跳,不是我吹,现如今这天下,我是最厉害的妖了。」

张大头给我插刀子:「所以申柳公才会在册子上加上你的名字吗?」

我立刻不太高兴了:「说好的要做彼此的天使,中国人不骗中国人,结果糟老头子坏得很。」

柳公确实骗了我,公元前二百年,老头子占了三次龙骨卦,连声哀叹。

后来他从尸水池里捞出了我,对我说:「孩子,大秦气数将尽,你走吧。」

他给了我那卷异妖册,我们俩在那棵枫树下唠嗑,他叨叨的意思大概就是我师父那时提前出关,导致异妖册不完善,有很多 bug。

然后他这个大秦大史天官耗时十年,呕心沥血,终于将 bug 修复完善,但是大秦快完蛋了,那些逃窜在外的妖还没来得及抓进册子。

异妖册共有一百零七种妖,现如今逃窜在外的还有二十九种,尸水河的祸事当年因我而起,现在烂摊子交给我自己去收拾。

大意就是这些。

他还说那本异妖册叫「大史异妖册」。

我那时幽幽地说:「异妖册明明是我师父的杰作,为何叫大史异妖册,怎么不叫慕容异妖册,或者叫胤都异妖册?」

老头子尴尬地咳嗽一声:「孩子,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我就计较。

他可真损呢,当年尸水河满打满算也就封印了一百种妖,结果他把飞头獠子那种通缉名单上的也给算上了,说什么一共一百零七种妖。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一路揣着异妖册升级打怪,打到半路发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异妖册的隐藏卷轴里,还有一个名字。

第一百零八名异妖——河妖连姜。

异妖册作为炼妖容器,比不上尸水河如寒冰地狱一般,然而却比尸水河更坑爹。

慕容昭当年的设定是,异妖册里的妖,每一个都有独立单间,独立封锁。

那是一个完全空白,寂静的世界,在里面的妖不用受任何痛苦,甚至可以完全幻化成自己想要的世界,想玩就玩,想睡就睡,想跑就跑。

听起来很美是不是,但聪明如我,觉得完全就是自我欺骗。

在梦境里不死不灭,亘古不变,你以为的活着,其实都是一场空,永无止境。

庄子曾经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这样的无涯,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在我成为妖的很多很多年,我十分伤心。

祸事是我闯下不假,我也在积极补救,没有逃避。

可是连柳公也不肯给我机会。

他难道不知我已经是妖了,妖是有邪性的,没有例外。

与同类相残,屠灭他们,克制着体内那股嗜血的冲动,忍受着千年的孤独与寂寞……结果他想挖坑给我埋了。

就不怕我妖性大发尥蹶子吗?

有一段时间,我极其消极,对异妖册之事很不上心,知道我的名字也在上面,还罢工沉睡过。

我睡了一百年,醒来后发现有妖物在我睡觉期间冒了头,作了恶。

柳公临别时曾摸着我的头说:「连姜,你是好孩子,待你收录完了妖,将册子送去不周山,阿公给你安排了一个最好的去处。」

我信他个鬼,他给我安排的去处是异妖册,并且永远地将我镇压在不周山下。

我伤心过后,消极怠工地睡了一百年,醒来后突然觉得无比寂寞无比孤单。

长生不老,不死不灭,真的是好事吗?

我看过朝代变更,沧海桑田,人间百态......永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是白发白身的妖怪,我的脸是鱼鳞状,身体像恶心的泥鳅一样滑,手是蹼状的,还有一条光秃秃的白尾巴。

我没有跟大头说实话,做妖一点也不好,我的眼里没有色彩,看到的全是黑白。

我的鼻子闻不到花香,舌头尝不出味道,感知不到痛楚。

只有附身在人类身上,才有活着的感觉。

所以后来我有了很多的名字。

叫过春香、秋月、菀宁、温卿、简云兮……

还叫过赵小娟、卢小果、张红霞……

有过朋友,有过家人,最终都是生老病死一捧灰。

后来我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寂寞,更习惯附身于那些父母双亡无牵无挂的人身上。

比如这个王知秋,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孑身一人来到陌生城市上学,又死于一场车祸,被我附了身,延续她的人生。

除了慕容昭,我后来也差点爱上过别人,就像他曾经说的——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

人生太漫长了,我太寂寞太孤单,当有一个男人看到过我的真身,没有被吓跑,而是坚定地去拉了我的手,我感动了。

但那又如何呢,他会老,会死,会消失于轮回。

我于是更加寂寞了。

张大头说:「那有什么,你可以去找他的轮回转世,继续跟他在一起。」

这想法很傻,他不知阴曹地府六道轮回究竟是什么,入了转生道,生死受胎,洗干抹净,再也不是当年人。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曾经也以为可以去找慕容昭的轮回,可笑的是我寻遍了六道,翻遍了四海,终于意识到柳公说的形神俱灭是什么意思。

慕容昭,和历史长流中的胤都一样,永永远远地陨灭了。

没有轮回,什么也没有,千秋万代,四海列国,永远不会再有慕容昭这个人。

后来,我明白了柳公的用心良苦。

沉睡在异妖册,镇压在不周山,是河妖连姜最好的下场。

妖总是在不断成熟的,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在幻境中回到大秦胤都,回到司宫,回到慕容昭和师兄师弟身边,是我最好的归宿。

从前我对这种自欺欺人嗤之以鼻,在我成为一个历经沧桑,心态成熟的老妖之后,迫不及待地想回胤都了,哪怕一切都是假的。

3

那个运气有点衰的池骋最近经常来殡葬店。

他老爹的身体好多了,度假山庄项目虽然不做了,但是把地皮卖了出去。

据说是低价卖给了相关部门,准备搞个英烈公墓。

不得不说,经商之人,脑子总是异常好用。

经过这一连番的糟心事,他家算是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我问他:「你妹最近忙啥了?」

他道:「婷婷加入了什么古筝协会,担任了副会长,每天忙着各处指导参赛,我都不知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古筝,以前对她关心实在太少,现在想坐下来聊聊都没机会,她太忙了。」

我心道,呦呵,这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也没说来感谢我一下,可见是个没良心的。

我和池骋一人一张小板凳,坐在店门口晒太阳、嗑瓜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