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飞头将军(2 / 2)

胤都异妖录 米花 16626 字 2024-02-24

「师叔!」

阿蒙大喊他一声,吓得孟青险些从树上掉了下来。

「干嘛!」

「他们说你很厉害,比张越老头还要厉害,不如你教我一套剑法吧,学会了,我就下山!」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不怕我?」

「不怕,师叔是好人,而且你看我这么可爱,就算你真是吃人妖魔,也肯定不忍心吃我的,对吧?」

阿蒙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咧着嘴笑,虎牙尖尖,倒真的有些可爱。

从那以后,孟青在桃林教她剑法。

有时手把手地教,有时互相对打,打累了,就躺在地上歇息。

阿蒙累得鼻尖冒汗,她跟孟青说得最多的便是袁曜。

袁曜是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聪颖过人,对她又是如何如何的倾心以待。

「有一次我们一起偷偷去山庙摘果子,遇到一伙很坏很坏的山民,那时我们年龄都还小,山民把我们拖进庙里,阿曜一直护着我,在他们要欺负我的时候他奋力撞翻了案台上的烛火,烧了整座山庙......后来我们逃了出来,才发现阿曜也被烧伤了,脸上还留了好大的疤。」

阿蒙眼里有雾气:「我当时哭得可伤心了,心里暗暗地想,将来他要是找不到媳妇儿,我一定嫁给他。」

「可他还不是失约了。」

彼时,孟青懒洋洋地躺在树杈上,泼她冷水。

但阿蒙从地上爬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用剑指他:「他才不是那种人!他肯定又去战场厮杀了,国家兴亡,儿女情长只能先缓一缓呀。」

「自欺欺人。」

孟青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师叔,你下来,我要跟你比剑!」

本来短短几个月便可练成的剑法,也不知为何,就这样慢慢教了一年,在这一年里,孟青与阿蒙形影不离。

阿蒙的剑法越来越好,手执长剑,一跃而起,桃花时节,落英缤纷,竟也看得孟青有些愣了。

孟青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心里有她的。

他只记得那日斜阳倾洒,二人在桃林对打,阿蒙依旧不是他的对手,十几招过后,便被他击落了剑,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却突然被他抓住胳膊,紧锢在怀。

「还打吗?」

他在她耳边俯身戏笑,却不想二人离得太近,气息扑面,阿蒙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挣脱他,连耳朵都羞成了粉色。

「师叔,你快放开我!」

「不放!」

他本是开玩笑,觉得逗逗她也挺有意思的,却不料阿蒙不再说话了,渐渐地也不再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嗓子说道:「师叔,我要下山去找袁曜了。」

「能不去吗?」

「不能,我等了他这么多年,需要一个答案。」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蒙咬了咬牙,眼中含泪,孟青沉默了下,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看了她一眼,想要伸手替她抹去眼泪,但顿了顿,收回了剑,转身离开。

「如果找不到他,就回来找我。」

孟青知道,阿蒙是找不到袁曜的,袁曜已经死了。

三年前,陵城大战告捷,袁曜回京,军队停驻开州郊外时,机缘巧合救下一名险些被歹人奸污的女子。

那女子,名唤阿乔。

传闻说,阿乔对袁曜起了爱慕之心,光着脚跟了他一路,苦苦哀求:「奴愿做牛做马,只求留在将军身边,将军莫不是嫌弃我?」

袁曜笑了,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痕:「我这副相貌凭什么嫌弃你呢,只是我已有意中人,不久之后就要成亲了,姑娘走吧。」

他说起自己的心上人,神情柔和,令阿乔泪目。

他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她。

阿乔起初不受,最后含泪接过,道:「将军救了奴,却不肯要奴,阿乔无以为报,有一事欲告知将军,但请将军牢记,归家之后,无论何时,万不可掀开灶间那口蒸锅。」

袁曜觉得她奇怪,皱了眉头。

回京不久,父亲袁晋珩突然病逝,袁府大丧那日,他发觉妹妹袁秀有些不对劲。

袁秀眼神呆滞,行尸走肉一般从厨房端来一碗丸子汤,非要他当面吃下去。

那青釉白底的瓷碗里漂着五个色泽诱人的红肉丸子,肉香浓郁,袁曜当下起了疑,冲进厨房探个究竟。

袁曜进了厨房灶间,再也没有出来。

直到第二日官府查封,大批衙役进了府邸,袁府上下,死的死,疯的疯,厨房的炉灶边,站着一具无头男尸,经辨认,死的正是袁曜。

那日,灶间木柴仍旧烧得很旺,火苗撕舔蒸锅,厨房内袅袅生烟,热气腾腾,香气浓郁。

有衙役走向炉灶,拔剑直指蒸锅,用力掀掉了锅盖!

蒸锅里,有五颗脑袋,炖得滚瓜烂熟,皮开肉绽。

是袁晋珩,袁曜,袁秀,以及袁府的两个姨娘。

吓得衙役双腿发软,纷纷呕吐,瘫倒在地。

有传闻说,袁家早年曾同赵王设计,斩杀了一名落头氏女子,此番是那女子后人前来寻仇罢了。

真真假假无人得知,当时诸国征战,秦王霸业,乱世之争。

袁曜的死讯早就传到了山上,张越真人知道,众师兄弟也知道,唯有阿蒙,谁也不敢告诉她。

孟青以为,阿蒙下山之后,找不到袁曜,或者得知袁曜已死,总还会回来的。

他甚至做好了打算,等阿蒙回来,他会安慰她,为她抹去眼泪,并且告诉她,她的少年英雄虽然不在了,但师叔还在,师叔愿意保护她一辈子。

可他没有等到阿蒙回来。

阿蒙死了。

一个月前,孟青下山,在远山杏花村头,看到了吊死在歪脖子杏树上的阿蒙。

杏树下,坐着个姑娘,姑娘乌发流泻,容颜娇媚,手里正捧着一颗头颅,百无聊赖地玩弄。

姑娘听到动静,回过了头,看到孟青,柔声一笑:「彘子,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呢。」

那一刻,天色阴沉,寒风呼啸,杏叶沙沙作响,阿蒙瞪着大大的眼睛,尸体晃啊晃。

孟青看着姑娘,良久,勾起了嘴角:「阿乔,好久不见。」

十里杏花村,清风微雨节。

孟青与阿乔成了亲。

天色渐晚,西窗袭风,新房里的红烛轻晃了下。

阿乔穿着芙蓉嫁衣,裙裾下露出绣花鞋,鲜红似血。

她等了很久,孟青终于过来了。

同样的大红喜服,乌发流泻,身如玉树,他眉眼间的桀骜是她喜欢的。

孟青从小就长得端正,经她打造之后更加风流韵致,阿乔很满意。

他的唇弯成半月弧度,双手撑着床畔,俯身去看她,眸子乌黑如浓墨,含着摄人心魂的笑。

阿乔勾住了他的脖子:「彘子,听说你现在不吃人了?为什么?」

孟青吻她的耳颈,声音喑哑:「我怕被人抓去胤都,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再也见不到你。」

阿乔娇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有人找你麻烦?是谁?」

「那不重要,此时此刻,你才重要。」

屋外清风细雨,屋内花烛摇曳。

阿乔看着年轻又俊美的男人,面颊绯艳如桃,她眯着细长的眼睛,神思缥缈。

那时为何会喜欢袁晋珩呢,她重回袁家的时候,看到的是四五十岁,已显老态的袁郎。

不惑之年的他,失去光环,普通又平凡,令她茫然。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就是这样一个令人作呕的普通人?

她无比满意地抚摸着彘子的脸,如此英俊年轻,这才是她应该喜欢的男人,她成就了他,他们彼此相依为命。

彘子为她坠入魔道,永远不会背叛她,不死不灭。

三更天,夜色浓,雨势渐大,狂风呼啸。

屋内花烛燃尽,黑漆漆一片,凭空一道响雷,映在孟青脸上。

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青兕宝剑,表情冰冷。

杀意弥漫,宝剑应势而起,像一道呼啸的闪电,朝着熟睡的阿乔斩去!

3

大头在幻境晕倒了。

我把他带了回来,他抱着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太惨了,还是新中国好,我爱我的祖国。」

后来我喝着花茶,悠然自得地坐在店门口晒太阳,他像条哈巴狗一样蹲在我旁边。

「姑奶奶,孟青不是用青牛宝剑杀了飞头獠子吗?为什么她没有死啊。」

「孟青太心急了,青牛宝剑是慕容昭引异妖青兕所化,剑气不正,当时放在沧南山养着,阿蒙一死,他等不及了,提前将剑取走了。」

飞头獠子入册后,我着实消沉了些日子,因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慕容昭的名字了。

孟青这个人,其实我是见过的。

那年我十四岁,还在胤都,他以章尾道人的名义,随大秦大史天官申柳公前来找慕容昭。慕容昭引尸水河的异妖青兕化剑,取名青牛宝剑,可斩杀落头氏。

尸水河波涛汹涌,怨气冲天,阴戾扑面,冰冷刺骨。

慕容昭覆手云雨,翻江倒海,河内封印的异妖可被他化剑,尸水河的怨气可被他镇压。

那道芝兰玉树的影子,那样强大的存在,惊为天人,令他震撼。

可惜,慕容昭永远走不出胤都。

街上车辆来来往往,不时响几声汽笛,阳光明媚,时代文明。

令人恍惚。

大头问:「胤都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慕容昭又是什么样的人?」

张大头存了几分听八卦的心态,若是平时我是不会理他的,可我今日突然很想跟人提起他——我的师父,慕容昭。

我说:「胤都自殷商时期就存在了,以前归周天子管辖,后来又归秦王管辖,不管春秋战国多乱,没人会去动它,因为胤都的存在,本就是一个秘密。」

「我知道,城下有尸水河,封存了妖怪。」

我点了点头:「商纣的真实历史比你们知道的要恐怖得多,牧野之战几乎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上阵了,那时天下生灵涂炭,康回引尸山之水至胤都,钟山神烛阴之子因杀死天神葆江被祭灵尸水河,从此尸水河成了封印异妖的容器。」

「至于慕容昭,他是我,想见,但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那本泛了黄的祩子笔记里,翻开第一页,是这么写的——

「秦时西南,有城胤都,城下有河,困妖无数。」

「胤王有女,国有巫袾,袾子祭河,公主投锁。」

大头曾经问我,为何会写笔记。

现在我想告诉他,因为我活得太久太久了,神仙都有陨灭的一天,我怕有朝一日我也会忘记。

很久很久以前,我不叫王知秋。

我出生在战国时期,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齐国人还是秦国人了。

我的记忆深处,是战火、瘟疫、饥饿、死亡。

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我的父母似乎是因战乱而死,但我又隐隐记得他们好像是染了瘟疫病死的。

总之,我忘记了。

我只记得自己幼时流落秦国,光着脚,衣不遮体。

那时我生病了,肮脏、瘦弱,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街边。

我唯一的朋友豆子想带我去医馆,但他也是个小乞丐,纠缠着官老爷要钱,被官老爷的马车碾死了。

我记得自己当时也快死了,迷迷糊糊地看到街上过了辆贵族马车,硬撑着站起来,一头撞了过去。

我是个有骨气的人,想用这种方式来抗议他们碾死了我的朋友。

马车上坐着的,是大秦天官申柳公,和前来秦国接封受印的胤王钟离氏。

按理来说,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申柳公收留了我,我成为天宫的一名童儿。

但当时胤王身边还有一位身穿狐裘大氅的年轻男子。

我还记得裘是银狐的,纤尘不染,男子玉冠束发,眉眼细长,薄唇润红,眸子漆黑如墨。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他的皮肤极白,好看得像神仙一样。

我的师父慕容昭,是个多么温柔的人。

在我还是小乞丐时,撞了一头的血,他脱下了身上的大氅,用温暖干净的银狐裘子包住了我,然后将我抱起,带回了胤都。

我后来有一次问他:「你是不是当时就看我骨骼清奇,想收我为徒。」

他「啊」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我当时看你露出两个屁股瓣子,觉得极其不雅。」

…………

好吧,反正当时才五岁,该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屁股瓣子看到就看到吧,就当他们看猴了。

哦不,就当我被猴看了。

总之,慕容昭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连姜。

我后来养了一只猫,叫豆子。

我是以男童的身份养在胤都司宫里的。

没有刻意隐瞒,只因我那时长得浓眉大眼了些,慕容昭的司宫所只有童子的衣裳,我就一直穿着童子装,束发髻,和他其余的徒弟一样。

当时除了他,没人知道我是女儿身,申柳公倒是知道的,但他远在大秦,没办法嚼舌根。

司宫里都是男的,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导致我一直以为自己跟他们一样。

直到我十三岁来了癸水,里裤被染红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外裤都没穿,哭着去大殿找他。

「师父,我屁股生疮,血崩了,我快死了!」

当时殿内还有其余几个师兄师弟,大家平时关系不错,都很关心我,闻言赶忙围了过来。

我的四师兄说:「连姜,赶快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

我的九师弟说:「六师兄不要怕,师父会给你医治,剜掉就好了。」

我的五师兄关怀地去拽我的裤子。

慕容昭一向对我们温柔,那日却异常地怪,把他们挨个踹了一脚,然后让他们去外面站规矩去了。

我自觉又乖乖地趴在他的榻上,咬了咬牙:「师父,剜吧,下手轻一点。」

后来他告诉我是癸水,顺便给我科普了一下生理小常识。

我不解地问:「意思就是说每个人都会经历癸水,师父和师兄们也都来过?」

他诓我说:「不要去深究别人的隐私,这样不礼貌。」

同时又警告我:「身体部位不可以给任何人看,这样有暴露癖的嫌疑。」

他多心了,自从我五岁时被他们看过屁股瓣子,慕容昭说再有一次就足以证明我是暴露癖,我心里从此有了阴影,洗澡沐浴都是一个人,根本不跟师兄弟们一起。

对此他曾摸着我的头,夸我做得很好。

我很听他的话,唯独癸水一事,到底没忍住去告诉了我八师弟和九师弟。

当时他俩还不满十岁,我告诉他们一个秘密,十三岁时他们会来癸水,会流好多血,还会肚子疼,但是师父会说不要害怕,那代表他们长大了。

他俩信了,十三岁那年拿着我送给他们的癸水带,紧张又期待地垫在裤子上,在床上躺了一天等他们的癸水。

后来还有一次,我精神恹恹地去大殿找我师父慕容昭,当时他半躺在玉榻,支颐浅睡,穿着玄色长袍,鼻梁弧度高挺,薄唇微抿,闭着的眉眼显了几分冷倦。

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乌发流泻,肤白如玉,神态衿傲、高贵、又疏离。

我眼圈泛红地看了他好久,直到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阴寒,屋子里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令人胆寒。

看到是我,他的神情又柔软下来:「连姜。」

我哽咽地趴在他身边:「师父,你来癸水的时候也会肚子疼吗?」

他愣了下,脸上有薄薄的绯色,煞是好看。

后来他给我煮了碗热乎乎的姜茶,我恹恹地喝完,一头钻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他说:「连姜,起来,你已经长大了,不可以这么躺。」

他身上有好闻的奇香,令人安心,我闻言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我肚子疼,师父抱抱。」

我五岁来到他身边,瘦得跟猴子一样,而且是一只敏感、脆弱的猴子。

慕容昭对我而言,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他对我颇多关爱。

生病时他会抱我坐在他的膝上,一勺勺地喂我汤药。

我幼时有段时间经常梦魇,与他同睡,只有依偎在他怀里才能安心。

他时常摸着我的脑袋,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流畅,像是有什么神奇魔力,能抚平我所有的彷徨。

我就这样逐渐长大,直到有一次五师兄说他夜里做了噩梦吓得睡不着,我十分高兴地说我们晚上一起去找师父睡觉。

结果当晚我们俩连人带枕头地被扔出了他的寝殿。

从此,五师兄到处嚷嚷师父偏心。

从此,师父不再允许我跟他同睡。

人人都说连姜是他最喜欢的徒弟,从前大家只道我年龄最小,可后来有了年龄更小的八师弟和九师弟,师父从没有亲手喂过他们汤药,也没有抱他们睡过觉。

仗着这份偏爱,我在十三岁这年哽咽着肚子疼,又躺到了他的怀里。

我撒娇说「师父抱抱」,他于是如从前一样,将我拥在了怀里。

可我又拉着他的手伸进了我的里衣。

「师父,你给我揉揉肚子。」

他没有料到我的举动,手已经被我按在了腹部,一瞬间他变得很奇怪,像是触碰到了燎原之火,腾地收回了手。

我刚刚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有些舒服,猛地又落了空,于是仰头看他:「师父,你给我揉揉呀。」

幼时腹痛,他也是给我揉过的,可这次他变了,抿着唇,绯色蔓延到了耳朵上。

接着他把我撵了出去。

后来我三天没有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