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漫长的梦。
有人在诵经,敲着木鱼,声音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水帘,听不真切,大抵是在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心里一阵烦躁,默念着让这恼人声音快快消失,不消多时,诵经声真的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安静。
忽然,一个少年入了我的梦,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他灰色的脸上一行清泪落下,沾湿了他眼睑正下方的一颗红色小痣,痣的颜色愈发妖冶,泪也变成了血泪。
他庄重地朝我跪拜,我的耳边传来诸多嘈杂的声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也有老人、小孩的声音,他们似乎在祈愿,哭着喊着“神明佑我”、“我们的神去哪了?她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对,她没有抛弃你们!
我心中隐隐作痛,虽不知这些声音供奉的是何等神仙,但反驳的话语自然而然就流露了出来。
少年起身,担忧地对我比了个“L”的手势,但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开始消散。我的意识此时也仿佛受到了重创,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但下一秒,梦里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我看见还没发育的自己光着身子地坐在教室里,周围人没有脸,大家都坐的板正,古怪极了。
我的腿被禁锢住了,怎么也动不了,耳后有被人舔舐的错觉。接着,我的灵魂开始出窍,飘在空中,却始终看不清我背后的那道黑影的脸。
诵经声再度出现,“轰隆轰隆”,一道惊雷闪电,亮开了雨中的夜幕。雷声轰鸣,当诵经的和尚念到“如露亦如电”时,我忽地睁开眼睛,从古怪的梦里惊醒过来,冒了一身冷汗。
我此时正坐在一辆二手面包车的副座上,腿上还搁着一个重书包。旁边是苍白透明的一张脸,上面挂着泪珠,像是雨透过车窗玻璃打湿了她的生活。这张脸此时正关切地对着我,用柔柔的声音说着,“安安,做了什么噩梦吗?”
那是我的母亲,傅玉如。
我向她点了点头,却发现怎么回想都记不起梦的内容了,只有心悸的感觉提醒着我这梦有多可怕。
母亲说,“许是书包压着腿,给压出了梦魇。把书包放下来吧。”
我摇了摇头,抱紧了书包说,“左右也睡不着了,我不想把它放地上再给弄脏了。”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默许了,眼中又落下了一汪清潭。
现在是晚上八点,小城镇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路边商店的牌匾闪着赤红色的光。
赤红色的光让母亲开始焦躁起来,她死死捏着方向盘,“安安,马上就到新家了,到了新家不会有人找得到我们,一切都会好的。”她的话里有种急于摆脱命运的惶恐,泪水润着的眼睛里有无限的乞求。
她急于像我求证,我不忍心看她,不自觉攥紧书包上的兔子挂件,低头看着浸透水的鞋,低低说“是的,母亲,我会永远陪着你,保护你的。”
其实这样殷切的期盼总让我生出微妙的不详,总觉得这上天啊,偏偏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雨天路滑,车慢慢行驶着,往街道的尽头去,接着拐入分叉路口左侧另一条稍窄的大路,更没了人气,周围不再有小店,连路灯也没有,凭着微弱的车灯,于漫天连绵银针的窄小空隙间,我窥见了一栋栋自建房。
黑暗静谧,这是我对南林村的第一印象。二手面包车的车灯失了灵,一闪一闪的,在这样的雨夜,这样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听见母亲泄愤般地按着喇叭,低声咒骂,“杀千刀的,你爸这个杀千刀的,多年夫妻,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安安,安安,你也见过那个王总,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爸他...怎么能...呜呜呜。”
母亲是脆弱的母亲,那女儿就要是强大的女儿。我轻抚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妈妈,妈妈,都过去了,你看,咱们不是逃出来了吗?在这个乡下,谁也找不到我们,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别害怕。”
又是一道惊雷,“轰隆隆”地响了好一会,白夜如昼,母亲似乎是听进我的宽慰话语,亦或者是就快到达目的地了,总之,她抹掉了泪,我看清她望向我时眼底的复杂和愧疚,心里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愉悦感。我想,妈妈她是真的爱我。
我们最终在一栋刷着黄白漆的房子处停了下来,母亲按了按喇叭,随后屋主从楼上下来,打开米黄色的屋前灯,拉开前院的雨棚,把门开开了,示意我们开进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