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捞尸(1 / 2)

第五章 捞尸

1

两天过后,顾红星的焦虑就更加严重了。因为马法医从尸体上提取的擦拭物里,检出了留下精斑的人的血型是A型,而张建设的血型也是A型。不过,马法医说过,死者的下体被割裂,所以血型检验有可能会受到污染。而死者张春贤的血型恰恰也是A型,这个做出来的精斑血型有没有被污染,连马法医也不敢打包票。加之张建设一直没有低头认罪,所以给顾红星留下了一丝希望。

摸排工作虽然是侦查工作的“三板斧”之一,可也是一项异常艰苦的工作。顾红星咬着牙,决定跟着冯凯、肖骏一起,承担了对全村人员排查的重要任务。一家一家清查,一户一户梳理,对于重点人,又要多方面印证案发当时有没有作案时间,如果排除不掉的,就又要打听事发后这人有没有反常迹象等等。总之,梳理清楚全村人的亲友关系,就花了他们两个多礼拜的时间,然后他们又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排查完了所有的重点人。

眼看着,五月份了,天都暖和起来了。

冯凯每次查否

(1)

一个重点人,内心都会十分暴躁,可是看到顾红星更是忧郁焦虑的模样,就暴躁不起来了。冯凯安慰自己,当了好几年刑警,也从来没有像这起案件一样,沉下心来细心排查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好好体验一把摸排工作的艰难困阻吧。这样看来,现代的工作还是要幸福很多,毕竟有那么多科技作为支撑。而当年自己一直不相信技术,实在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觉了。

虽然到最后,也没能排出重点嫌疑人,但顾红星依旧坚定地认为,他的技术没有错。他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又查看、比对了无数遍张建设的掌纹和现场的掌纹。去现场复勘了十几次,他认为这枚非常新鲜的掌纹一定是案发前刚刚留下的,一定是嫌疑人的掌纹,因为过了一礼拜、一个月复勘现场,掌纹就明显不清晰了。而这掌纹又确定不是张建设的,张建设已经按流氓罪被审查起诉了,也没有交代承认他杀人,所以这案子一定另有蹊跷。

既然顾红星坚持,冯凯知道这个人命案马虎不得,所以也就一直咬牙坚持着在做排查工作。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变了,可以一个人一个人地慢慢审查而不去寻找捷径。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年代,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寻找捷径。不过,排查了两个月,至少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冯凯凭着自己这种自来熟的性格,很快成了东桥村的熟客,每次进村都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顾红星很崇拜冯凯的这一点特质,他入警的时候,老师就说过“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才是公安工作的真谛。如今这两个月的工作,让他实实在在体会到了这一点。从和村民混熟开始,他们的调查就越来越顺利。从刚开始连重点人的性格、家世都要调查大半天才能弄明白,到现在一天可以查一个重点人所有零零散散的信息,甚至花边信息都能轻松查到,其实都因为两人在东桥村的熟门熟路。而这种熟门熟路,顾红星认为主要是冯凯混来的。

可是,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们两人已经查到了无法再查的地步了。

顾红星相信,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重新梳理了重点人的名单,又逐个对排除的依据进行审核,最后发现,没问题。他不放弃,又拿出全村男人的名单,看除了重点人之外的其他人,是不是有确凿的排除证据,最后发现,也没问题。这个村子算是给他们两个人从头到尾“清洗”了几遍,也最终没有发现比张建设更像凶手的人了。

冯凯知道顾红星在这两个月中对于掌印已经多次复核检验,依旧坚信他的观念。既然他这么坚持,自己也就不好去提出质疑了。只是冯凯不知道,此时的顾红星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因为被这起案件的摸排工作耽误,顾红星一直没有机会去向领导汇报重启女工案的事情。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汇报,而是没好意思拖着冯凯一起去。冯凯很聪明,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可是他就是不主动提出陪顾红星去。直到眼下这个案子的调查重新陷入僵局后,顾红星终于憋不住了。

“女工案那个事情,要不你陪我去领导那里说一下?”

顾红星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下午要去东桥村,继续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冯凯说,“你自己去就是了。”

“可是,可是……”

“可是啥可是。”

冯凯打断了顾红星,说,“一个人的自信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就是其欲望,或者说是愿望给逼出来的。如果你真的对这起案件有那么大的疑问和执念,那你就自己去找领导。”

冯凯觉得,这件事是培养顾红星自信心最好的机会了。

顾红星涨红了脸,低头犹豫着。

“我是真有事儿。”

冯凯忍着笑,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上次咱们破案后尚局长来表彰咱们,然后拒绝了你买设备的要求,肯定对你负疚。所以啊,你别找穆科长了,你就直接去找尚局长,这种小事儿,他一定会允的。你想想啊,他允了,也是你去查,又不是让他查,他为什么不允?”

顾红星想了想,觉得冯凯说得很有道理,说:“说是这样说,可是我怕我说不明白。”

“你和我说得不是挺明白的吗?”

冯凯继续出主意,“你要是怕你说不明白,你就手绘个PPT。”

“PPT?”

“啊,就是讲解演示示意图。”

冯凯说漏了嘴,立马解释说,“就是你找几张纸,把你要说的情形大致画下来,这样一边给局长看,一边说,你肯定就不紧张了。”

顾红星将信将疑地看着冯凯。

“你相信我,你没问题的。”

冯凯拍了拍顾红星的肩膀,骑车走了。

当天下午,顾红星没有去找局长,而是花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画了不少图。有些是现场方位图,这本身就是痕检工作的一项内容,对顾红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还有一些是足迹方向、鞋底花纹磨损的示意图,这想通过简单的绘画来说明白就有些麻烦,所以顾红星画得很细致。

画完图后,顾红星又仔细准备了开场白和发言稿,甚至把从火葬场里找出来的女工的鞋子也带上了。第二天一早,就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上午八点,尚局长拎着一个包,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见顾红星捧着一大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尚局长一边开门一边说:“怎么了?你们的案子,有进展了?”

“不是,不是,那,那个案子,嗯,好像,不太行。”

顾红星被突然一问,问到了自己没有准备的内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和冯凯的工作和结果。

“那你这是来汇报什么事?又要买设备?”

尚局长放下包,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顾红星坐下。

“也,也不是。”

顾红星说道。

“那是啥事儿?”

尚局长盯着顾红星说道。

终于问到了准备好的问题,顾红星把手中的画作一一摊在桌面上,然后按照自己一晚上熟背的陈述词,开始讲述他是怎么成为这一起案件的目击者,怎么意识到这起案件的疑点,又是怎么查证这起案件的矛盾点的。最后,他提出申请,要求局里可以同意他重启这起案件的侦查,去案发工厂重新勘查涉事机械,对工厂的员工进行重新排查。

顾红星说得很是生硬,就像背书一样,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冯凯教他的这个什么P什么T法,还真是挺管用。

尚局长耐心地听顾红星全部讲述完,然后有些严厉地问道:“所以,东桥村的这一起强奸杀人案,你们准备怎么办?”

昨晚一晚上的准备,顾红星想了很多很多尚局长可能会提出的问题,可他万万没想到,尚局长听完之后问出来的问题,居然和女工案毫无干系。

“啊?这,我们,我们查了上百人。这个,可是……”顾红星顿时慌了手脚。

“可是?可是你们啥也没查到,还是觉得张建设最像,对吧?”

尚局长依旧是严厉的口气,说,“你敢在这里拍着胸脯和我说,张建设绝对不是犯罪分子吗?”

顾红星被问愣住了,呆在原地,憋不出一句话来,心想要是冯凯在就好了,好歹他能帮助自己回答局长的问题。

“不瞒你说啊,红星。”

尚局长的口气柔和了一些,“现在大家已经把这一起被办成了‘夹生饭’

(2)

的案件,算在了你的头上。说是因为你的一意孤行,导致我们的预审员丧失了审讯的信心。审讯啊,是意志力和自信心的较量。你说你的技术把张建设否了,那么我们的预审员就被动摇了军心,就容易被犯罪分子牵着鼻子走啊。你想想,这个张建设幸亏有其他的违法行为,不然我们把他放回去,老百姓会怎么说我们?”

“可,可,可是毛主席说过,实事求是。”

顾红星嘟囔了一句。

“是,是要实事求是。”

尚局长说,“那你实事求是地告诉我,你想要重启这起女工案件的目的是什么?”

顾红星有些不解,抬眼看着尚局长说:“有,有疑点,就,就应该调查吧?”

“我知道,你母亲是这个工厂的,因为这个事情,你母亲还被劝退了。”

尚局长盯着顾红星的眼睛,说,“你真的,没有一点私心?”

“没有!”

顾红星突然不结巴了,他迎着局长的目光,说,“我没有私心,我就是觉得这起案件有疑点,我担心会有一条冤魂没有昭雪。”

尚局长盯着顾红星看了良久,像是相信了他,说:“好,没有就好。可是,你也没必要把这么臭的一双鞋带到我办公室吧?你知道吗?带着一只破鞋来,是在骂人啊。”

顾红星知道局长这是在开玩笑,来缓解尴尬的气氛,但他心头不服,所以也没笑出来。

“红星啊,这起案件是一年前的。当时在市里的影响非常恶劣。”

尚局长语重心长地说道,“市领导要求迅速定性,不能因为这一起意外案件,影响现在经济大势。现在,你就凭借一双鞋子、一张看不清楚的照片,要求把旧事重提,你说我怎么和市领导交代?”

顾红星想了想,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而且,东桥村的案子,现在等于还是个悬案。”

尚局长说,“我刚才说了,大家把这案子没办好归咎于你,现在如果我让你放下这个案子,重新办一个陈年旧案,还是已经结案的案子,大家会怎么想?”

“可是……”顾红星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要可是了。”

尚局长果断地说,“把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你今天说的事情,往后放放再看。好了,我要开会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顾红星无法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只能悻悻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不知道真的是因为别的案件影响,还是因为自己没有说明白,顾红星最终还是没能说服局长。看来他是真的不适合沟通。原本通过两个月的工作,和老百姓打成了一片,他认为自己的沟通能力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可是今天一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顾红星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公安局大门,正好碰见了前去上班的林淑真。

顾红星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绿色斜挎布包里,拿出了一双鞋垫。

“都做好一个月了,但最近一直在出外勤,见不着你,就放在包里等哪天遇见你再给你。”

顾红星把鞋垫递给了林淑真。

“嘿,我还以为真的要等我的鞋子磨破了才能等到你的鞋垫呢。”

林淑真嗔怪道,“好在我的鞋子还没有破。”

“我在足跟的部位加了海绵,你走路重心靠足跟,穿上这个肯定会舒服很多。”

顾红星说道。

“还真的挺精致的呢,比供销社里卖的都要好。”

林淑真把鞋垫垫在鞋子里,穿好鞋子跳了跳,说,“嗯,别说,真的挺舒服。对了,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呀?”

“哦,没什么,重启女工案的事情,被领导否了。”

“那你自己去查不就得了?”

“那哪行?公安查案也不能乱来啊。而且,厂里也不会让我进去勘查的。”

“那就想别的办法偷偷进去查呗。火葬场你都敢去。”

林淑真哈哈一笑,说,“我去上班了,不然要迟到了,谢谢你的鞋垫哈。”

说完,她一蹦一跳地向人民医院的方向跑走了,留下顾红星若有所思。

“顾红星,你上来一趟。”

穆科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红星回头一看,穆科长正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喊他。他赶紧一溜小跑,跑回了办公室。

“你去局长那里了?”

穆科长目光炯炯,连珠炮似的说道,“你还敢自己去找局长呢?怎么着?对东桥村的案子,不服气?”

“不是,不是,我,我是为了另一起案件。”

顾红星连忙摆手解释。

“我看你是不是太闲了?”

穆科长显然对顾红星的越级汇报有些不满,说道,“既然你感觉到自己太闲了,那我交给你个事情吧。西苑那边有一户人家丢了两只鸡,你去勘查现场吧。”

“好的,具体地址是?”

顾红星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穆科长本身就是想挤对一下顾红星,但看到顾红星这么认真地就接受了任务,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打了个哈哈,说:“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去辖区派出所问问吧。”

“好咧。”

顾红星欣然领命,蹬上自行车就向西边去了。

到了派出所,说明了来意,倒是把值班民警吓了一跳。

“嘿,你们还真来啊?看来刑侦科最近也不太忙啊。”

民警笑着说,“我就是去刑侦科办事,这么随口一说,说南城派出所辖区居民丢了咸肉,你们都要勘查,那我们西苑派出所辖区有人丢了鸡,你们来不来啊?结果你们还真派人来啊。”

“在,在哪儿啊?带我去吧。”

顾红星说。

“虽说群众的事情无小事,但是你看我这儿是真走不开啊。”

民警指了指桌子上成堆的卷宗说道,“我在整理案卷,说是1976年之前的所有刑事案件卷宗都要复审一遍。要不,你自己去?”

顾红星点头答应,并按照民警给的地址,来到了一个小院。小院的主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妈,见到真的有公安来她家里,在鸡窝的顶上刷指纹,很是感动。

“你是党员吧?”

大妈问道。

“是啊,我18岁就入党了。”

顾红星一边刷指纹,一边说道。

“我就说嘛,共产党员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大妈竖着大拇指说道,“对了,小伙子,你有对象了吗?我外孙女啊,今年19了。”

大妈后面说什么,顾红星完全没有听到,因为他在鸡窝顶棚的光滑漆面上,提取到了两枚残缺指纹。顾红星把残缺指纹沾上了指纹卡,纹线清清楚楚。只不过,残缺指纹是很难找到足够的特征点来进行同一认定的。

顾红星看着两枚指纹发呆,突然发现两枚指纹其实都是右手拇指留下来的,而且残缺的部位不同。如果把两枚指纹相同的地方剪掉,不同的地方拼接在一起,不就可以组成一枚完整的指纹了吗?

想到了这里,顾红星很是开心。这个方法上课的时候老师并没有说过,自己倒是可以试一试。

“嗨,小伙子,我说话你听见了吗?要不要见一面啊?”

大妈说。

“啊,知道了,大妈,我现在忙,回头说。”

说完,顾红星骑上自行车就回到了局里。

顾红星在马蹄镜下,把两枚指纹卡上指纹不同的地方给圈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圈出来的地方剪下来,再重新拼合在一起。指纹卡只有这么一张,如果一旦剪不好,就无法再次拼接了。好在顾红星心灵手巧,很快把指纹拼接了起来。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拼接好的指纹卡,突然觉得这枚右手拇指指纹似曾相识。难道,是这两个月来排查重点人的时候,看到过的指纹?

顾红星把指纹卡从抽屉里全部拿了出来。他工作了两个多月,现在的指纹卡已经有五百多张了,都是他平时工作中重点收藏的。冯凯还嫌他太多此一举,也不怕麻烦。

一边翻着指纹卡,一边脑子里迅速转动,终于,顾红星想起来了。这枚指纹,和两个多月前,他们出勘的那起偷盗咸肉案件发现的指纹是一模一样的。

顾红星说不出现在的心理感受是什么,一方面他有些失望,毕竟这枚被比对上的指纹是现场指纹,而不是从已知身份的人捺印来的指纹。所以它主人的身份,顾红星也不知道,因此不能根据这枚指纹直接破案。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欣喜,自己通过收藏指纹卡,倒是比中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指纹,这就说明他收藏指纹卡的工作是有意义的。顾红星在想,假如有一天,所有和警方打交道的人都会被录入指纹,这样就会收藏数以十万计的指纹了,那么一旦现场可以提取到指纹,就可以直接比对嫌疑人身份了,这样痕检技术不就可以撇开摸排工作而直接破案了吗?破案效率不就大大提高了吗?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自己还是太幼稚了。几百枚指纹,自己还是能看得过来的,要是几十万枚指纹,得要多少痕检员夜以继日地比对啊?显然,这个想法有些不太现实。

2

冯凯得知顾红星重启女工案调查的想法失败后,嘻嘻哈哈地把他数落了一番。当然,冯凯的心里也很清楚,即便是自己去了,局长也不可能同意他们重启案件的。这件事情,如果真的要遂顾红星的愿,还得从长计议。

对于东桥村案件的调查,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冯凯觉得,如果顾红星真的是对的话,那么很有可能凶手并不在东桥村里。可是,既然选择张家实施盗窃,一定是有目的性的。全村人都排查过了,对张春贤父母的询问也至少经过了五六次,确定知道他家具体地址和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在家的情况的,只有村里的人。因为其父母只是工厂里的厨师,打交道的同事不多,也不会深交。就算是那几个有一点点可能知道他们家情况的人,也都做了指纹排除。如果不是熟人呢?如果是流窜作案,实在是说不通。即便是巧合,也不可能只偷张家一家。案发前、案发后,东桥村及附近几个村落,都没有盗窃的报警。冯凯甚至感叹这个年代的治安,可真是够好的。

不过,无论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还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不要随便立Flag

(3)

这种事情倒是一直没有变过。就在冯凯感叹后不到一天,就又发案了。

“两个月!两个月发生两起命案!新中国成立年后就没这样乱过!”

穆科长拍着桌子说道,“上一起还没着落,这又来一起!再不破的话,我们一起卷铺盖滚蛋吧!”

“时代发展,经济进步,人的欲望也会跟着膨胀。”

冯凯说,“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破了它就是了。”

和上次一样,刑侦科其他人坐着吉普车,冯凯和顾红星骑着自行车,向龙番市南边的二十岗镇进发。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冯凯两个月前一个下意识动作的影响,现场的小院落此时已经被一根绳索围了起来,绳子旁边站着两名民警负责维持秩序,不允许无关人等进入现场。

冯凯把车停在绳索的旁边,摸了摸绳子,很是欣慰,感觉自己似乎给这个时代带来了一些先进的东西。

“他们是刑侦科的人。”

派出所所长站在绳索外围,对身边的一个男人说道。

男人身高不高,微胖,秃顶,但是穿着的中山装很整洁,一点褶皱都没有。他一脸痛苦的表情,看到穆科长几个人走了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哭着说:“青天大老爷,为我家媳妇做主啊!”

穆科长一边把男人拉了起来,一边瞪着眼睛说:“搞什么!社会主义了!别搞封建那一套。说,怎么回事?”

“我今天上午去上班,一切都好好的,这下午四点钟收工了,就回到家里,发现家里的门没有锁,到处都被翻乱了。”

男人说,“我找了半天,才在水缸里找到我媳妇。”

说完,男人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口直径约九十厘米、高约一米的大水缸。

“他就是报案人,段翔,今年……”所长说。

“今年42岁,我有个女儿,今年19,在上海当兵。”

男人抢着说,“我是个木匠,给各个大家具工厂提供技术服务。”

“哦,是军属啊。”

穆科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死者叫刘翠花,是段翔的妻子,今年41岁,没有工作。”

所长说。

“虽然没有工作,但是她在家里照顾我啊,她把家里照顾得很好,你看我这衣服,都是她熨的。她总说,过去的木匠没地位,现在不一样了,工人阶级最光荣,所以要注意形象。”

男人潸然泪下,说道。

“节哀吧。”

穆科长拍了拍段翔的肩膀,接过老马递过来的手套戴上,率先快步走入了现场。

和东桥村的案子差不多,段家也是三联平房加一个小院落的结构。只是这一起案件的中心现场不在屋内,而在院子里。

虽然各家各户都已经通了自来水,但是为了节省水费,这些家有小院落的人家,还是会沿用在井里取水的习惯。井水打出来后,就放在陶瓷的大水缸里储存。中心现场,就是这口大水缸。

“我让段翔在外面等了,我总觉得这人反应有点强烈,有点可疑。”

派出所所长说道,“我们的民警去调查了,段翔说今天一天都在一个家具厂里指导技术,但这个家具厂的工人说,段翔早上就是去了一下,之后就走了,所以不知道他上午的时候去哪里了。”

“也就是有作案时间?”

穆科长压低声音问道。

“刘翠花上午九点去买菜时,还有很多人看见。”

所长说,“死亡时间肯定是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之间。这期间这个段翔去哪里了,还搞不清楚。”

“而且,有邻居证明昨天他们俩吵架了。”

另一名派出所民警说道。

“那就有意思了。”

冯凯说道。

顾红星走近大水缸,深吸一口气,往里看去。水缸里黑黝黝的,看不清什么,只能看到一双布鞋脚底板漂浮在水面上。

马法医慢悠悠地戴上胶皮手套,又给顾红星递了一双过来。

顾红星有些慌张,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啊?我?我?”

“你什么你?”

马法医笑道,“你不帮忙,我怎么把尸体弄出来?”

对于顾红星来说,尸体已经看过了,解剖也已经看过了,但是动手触碰尸体这种事,他似乎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顾红星连忙回头看了看冯凯,希望他能够在此时站出来帮他解围。可是冯凯明明听见了老马的话,偏偏又转身走进了厨房,像是去看外围现场了。

冯凯当然是听见了,但是此时他的心里想着:我是侦查员,让我碰尸体?做梦!

“快点啊。”

老马抖了抖手中的手套。

顾红星此时已经是被赶鸭子上架了,他哆嗦地接过手套,又十分笨拙地戴到了自己的手上。

“喏,一人拽一只脚,我喊一二三。”

老马率先把手伸进水里,握住了尸体右脚的脚踝。

顾红星屏住气,硬着头皮把手伸进了水里。明明天气已经暖和了,可是水缸里的水依旧冰冷刺骨,冷到了顾红星的心窝里。

“一、二、三!”

老马一边喊着,一边和顾红星一起用力,把刘翠花微微蜷缩的尸体从水缸里拉了出来,平放在地面上。

刘翠花很瘦小,不足百斤,可是顾红星此时已经大汗淋漓,不停地喘着粗气。

“尸僵还没有在大关节形成,角膜也还没有开始混浊,嗯,也就是中午那会儿死的。”

老马一边看着尸表,一边慢慢地说道。

“能,能看出怎么死的吗?”

顾红星强行稳定自己的心神,问道。

“还用说吗?你看口鼻还在溢泡沫,溺死是没跑的了。”

老马指了指死者的口鼻腔。

此时死者的鼻子还在往外冒着泡沫,擦掉后会继续溢出

(4)

,看起来十分诡异,这让顾红星又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是溺死的,那我们法医就看不出来她是被人推进去的,还是自己掉进去的了。”

老马说,“你去看看外围现场吧,这里交给我。”

顾红星点了点头,端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然后走进了偏房的厨房。厨房里,冯凯正站在饭桌旁对着饭桌发呆,见顾红星进来,他指着桌子问道:“这是什么?”

顾红星看了看,桌子上放着一个茶杯和一个小盘,盘子里有一些零食。所谓的零食就是用面粉、鸡蛋和调料调制出面浆,然后把面浆搓成香烟大小的条状,放在油里炸熟。这种东西吃起来,香脆可口。

“我们这儿,把这个叫作‘小炸’,你没吃过?”

顾红星说。

冯凯摇摇头,说:“就是闲来无事时吃的零食?”

“我妈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炸上几斤,然后放在饼干桶里密封。”

顾红星说,“过年期间用来招待来访的客人。吃剩下的,短时间里也不会软掉,就会储存在饼干桶里。等家里来人了,会拿出来招待人。”

冯凯这才意识到,在这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这种需要消耗鸡蛋、香油的食品,肯定不会天天拿来自己吃。他戴上白纱手套,左看右看,在厨房碗橱的下柜里找出一个饼干桶,一打开,果然有半桶和桌子上一模一样的小炸。

“你家条件算不错的,都不舍得平时自己吃。”

冯凯对顾红星说,“那你说,这个刘翠花会自己一个人闲来无事吃这个吗?”

顾红星摇了摇头。

冯凯接着说:“如果她经常闲来无事自己吃,从过年到现在快三个月了,怎么还会剩这么多?”

“你是说,她家来人了?”

顾红星眼睛一亮。

“是啊,不会是自己吃,又不会是拿给段翔吃,那就说明是有人来她家了。”

冯凯沉思着,说道,“而且还是挺熟悉的人。”

“是不是要问问段翔?”

顾红星问道。

“派出所怀疑段翔是凶手,已经把他带回派出所询问了。”

冯凯说,“不过没关系,他们也只是怀疑。目前从现场看,不像是他干的,我一会儿去说明一下就好了。”

“那就是这个熟悉的人干的?”

顾红星问。

“这个可不好说。”

冯凯说,“首先你还得排除她不是自己掉水缸里淹死的吧?你看那水缸快一米高,刘翠花要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倒栽葱一头扎水缸里了,恐怕也不好自救吧?”

顾红星恍然大悟,陷入了沉思。

“我要解剖了,来帮我照相。”

老马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好咧!”

顾红星答应道。他突然发现自己自从碰过了尸体后,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害怕尸体了,想到即将到来的解剖工作,他内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行,你和老马在这里先忙着。”

冯凯说,“我先去派出所看看那个段翔怎么说。”

顾红星点头答应,挎着相机走到院里。

老马蹲在地上,已经去除了死者的衣物,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着。

“尸体表面上没有什么损伤。”

老马说,“有个问题,我提醒你一下,你看看水缸边的桌子上摆着什么?”

顾红星抬起头看了看桌子,说:“卫生纸。”

“是啊,如果人掉落到水缸里,即便因为头朝下不好自救,但肯定会有剧烈挣扎,对吧?”

老马说,“如果剧烈挣扎,这水平面几乎到了缸边,扑腾出来的水,会把卫生纸浸湿吧?”

顾红星又一次恍然大悟,他脱下手套,摸了摸卫生纸,十分干燥。

“这么厚一沓卫生纸,如果浸湿了,几个小时内是不会这么快干的。”

老马说,“而且今天是阴天。”

“您真厉害,我算是学到了。”

顾红星由衷敬佩地说,“不过,如果是有人把她推进了水缸,她不也会挣扎弄湿卫生纸吗?”

“这就需要生活经验了,这种水缸是有盖子的。”

老马说话、做事慢,但解剖速度却很快,此时他已经打开了死者的胃,说道。

顾红星左右看看,发现院墙的角落里,果然有一个木质的盖子,直径比水缸略大。看来犯罪分子杀害刘翠花后,把水缸盖子藏了一下,就是想造成她自己失足落水的假象。

院墙的角落周围,和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不一样,那里都是松软的泥土,这让顾红星燃起一丝希望,说:“如果犯罪分子去了那边,肯定会留下立体足迹。立体足迹更好比对鞋底的磨损痕迹,我得先回局里取一些石膏来。”

“去吧,这边我来收尾。”

老马微笑着点了点头。

内心燃起了巨大的希望,顾红星骑车一点也不累。他骑着车回到局里,取了石膏粉,又骑着车回到了现场。老马已经把尸体解剖完毕,正张罗着刘翠花的娘家人把尸体装进棺材里。见顾红星回来,说:“法医这边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了,她果真就是溺死的,没有任何损伤。”

“交给我吧,老马。”

顾红星一边戴着手套,调制石灰粉,一边走到了缸盖的旁边。

松软的泥土里,果真有几个深深陷入泥土的脚印。鞋底花纹看起来都是解放鞋,和死者脚上的布鞋不一样。顾红星找来找去,找到一枚整个鞋底都保存完整的足迹,然后把石膏倒进了足迹的泥坑里。

做完这些,在等候石膏干透的过程中,顾红星开始了对现场的勘查。

现场勘查的重点分为几个区域,一是刘翠花招待熟人的厨房。厨房里可能有犯罪分子触碰过的茶杯和小碟,这些都是提取指纹最好的载体了。二是水缸盖。虽然是木质的,但是也有较为光滑的漆面,提取指纹的可能性也非常大。三是家中被翻乱的衣橱、五斗橱、床头柜。这些家具也有提取指纹的良好条件。

说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难。毕竟只有顾红星一个人,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刷。

很快,天就黑了。不过顾红星发现,在漆黑的环境中,用自己手中的手电筒更容易发现那些在白天阳光照射下反而被遮蔽的指纹。这个发现让他十分惊喜,他就这样一寸一寸地用手电筒照射,然后一点一点把指纹刷出来,再用胶带转移到指纹卡上。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深夜。几个区域几乎被顾红星全部清理了一遍,只可惜顾红星没有找到一枚完整的指纹,更不用说联指指纹了。顾红星知道,这并不是犯罪分子有意反侦查,而是十分不凑巧的原因。

不过不要紧,顾红星心里清楚,虽然自己提取的几十枚指纹都是残缺指纹,但是有很多都属于某一根手指。自己昨天既然能够把两块残缺的指纹拼接起来,那么今天也能把更多的残缺指纹碎片给组建成一枚完整的指纹。

提取完指纹,顾红星又来到了石膏的旁边。此时的石膏已经全部都干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石膏模型从泥土里拿出来,手中的石膏模型就像是一个被卸下来的鞋底,完整地保存了鞋底的花纹形态和磨损痕迹。这项顾红星只在学校做过一次实验的立体足迹提取技术,今天完美实现了。

正当顾红星沾沾自喜的时候,突然从门口传来“嘿”的一声,把顾红星吓了一跳。

3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你居然不害怕?”

冯凯从大门走进了院子。

顾红星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刚刚死过人、偏房还有口装尸体的棺材的偏僻小院子里,居然独自工作到了凌晨。这要是以前的他,不被吓破胆才怪。可是刚才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的他,根本就没有往害怕的方向去想。看来冯凯说得对,专注工作是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这个现场的勘查面大,你没有几个小时肯定是完不成的。”

冯凯说,“可是,这黑漆漆的,你也等天亮了再来啊。”

“这你就不懂了,天黑了更容易看指纹。”

顾红星摆弄着手中的石膏模型,说道。

“那你以后专挑晚上勘查好了。”

冯凯笑着说,“你拿个鞋底干什么?”

“这哪是鞋底,这是石膏模型,是犯罪分子的鞋底样本。”

顾红星哭笑不得。

“是吗?那是不是要和段翔的比比?”

冯凯连忙说。

“不应该是他作案吧。”

顾红星说,“你不是说,他家来了熟人吗?哦对了,我和老马都认为,死者不可能是自己掉进去的,应该是被人推进去,然后盖上、按住缸盖溺死的。”

“是嘛。”

冯凯说,“如果排除了意外,那很有可能就是段翔作案了。因为他总是闪烁其词,对昨晚吵架和今天上午自己的消失一直给不出合理的解释。他一会儿说是去这个工厂了,一会儿说是去那个供销社了。按照他交代的,我们查来查去,都否定了。你说,他为什么要一直说谎?”

“不要紧,等我回去连夜拼起来指纹,再加上这个石膏足迹,大概能知道是不是他干的。”

顾红星掂了掂手中的石膏模型。

“我的天,我很担心啊,你的结果要是又和侦查不一样,你又得被告状了。”

冯凯说道。

顾红星坦然一笑,说:“我也不知道,试试吧。”

冯凯吩咐派出所的同志一方面给段翔捺印指纹,一方面让他们提取段翔所有的鞋子,然后送去局里。

两人骑车回到了局里,困到不能自已的冯凯趴在桌子上立即就睡着了。而顾红星仍在台灯下面,在一张张指纹卡上面标记着,他需要拼接出一枚完整的指纹。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派出所同志把提取到的所有东西送来局里的时候,冯凯仍没有醒来。而顾红星则已经拼接出三枚完整的指纹了。

“左手拇指、左手中指和右手环指三枚指纹,都比了,对不上。”

顾红星说,“鞋子上,也没有能够对得上磨损痕迹的。”

冯凯背后一凉,说:“又是这种情况,靠谱吗?”

“足迹的磨损痕迹呢,只能说大概率比对,不敢说死。但是指纹这个不会错啊。”

顾红星说。

“可是指纹你是拼接的呀。”

冯凯说。

顾红星被冯凯这么一说,有些不自信了,没有搭话。

“别急,别急。”

冯凯意识到自己打击到顾红星敏感的自信心了,于是说道,“你说说,对于此案,你怎么看?”

“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盯着段翔。”

顾红星说,“来她家吃小炸、喝茶水的人,至少要找到吧。”

“嗯,说的也是。”

冯凯说,“可是,刘翠花和哪些人熟悉,会招待哪些来家里的人,这些只有段翔知道。段翔现在不说实话可不行。所以,我今天去诈诈他。”

冯凯知道,在现代,用证据来忽悠嫌疑人可不行,但这个时代,似乎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自己可以随意发挥。

回到了派出所的审讯室,冯凯让顾红星给段翔出示了指纹卡,然后说:“交代吧,我们提取到你的指纹了。”

“交,交代什么?”

段翔吓了一跳,问道。

“你杀妻的过程啊。”

冯凯说,“你和刘翠花前天吵架被人看见了,昨天你又有作案时间,现在又有了证据,法庭肯定可以判你死刑的。”

“冤枉啊!我冤枉啊!”

段翔差点没跪下来,哭喊道,“我家有我的指纹,这怎么能算是证据呢?”

“那照你这么说,以后丈夫杀妻子,都不用找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