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强奸犯(2 / 2)

冯凯心里很抵触,一是觉得丢了几块肉认倒霉不就完了?兴师动众喊这么多公安来,实在是浪费公共资源。二是觉得派出所不厚道,自己搞不定还要拖刑警部门一起来担着。当然,所有这些想法,都从冯凯内心里并不想去办这个案子或者说并不认为能够破这个案子而来。

顾红星则不一样,冯凯在门口都等到双脚被冻得生疼了,他还在一直不停地刷刷刷。有的时候可能是刷到了指纹,顾红星就用胶带把附着在指纹上的粉末给粘下来,然后把胶带贴在一张黑卡纸上。这样,银色的粉末就把指纹的形状固定在黑色的卡纸上了,可以长久保存。

不知过了多久,派出所所长骑着自行车来到了现场,说:“两位刑侦科的同志,你们穆科长让你们现在去化工厂宿舍,说那里有大案子要你们去。”

冯凯如获大赦,拉着顾红星就走,说:“我真是服了你了,因为几块咸肉,你真准备把他家都刷一遍啊?刷完了有啥用?龙番几百万人口,你知道是谁的?”

“那也得刷啊,不刷完,我心里不踏实。”

顾红星收起刷子,说,“不过我已经找到一枚指纹了,不是失主的,说不定哪天运气好,就能找到窃贼呢。”

“真是服了你了,不刷完不踏实,你处女座啊?”

冯凯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说道。

“什么处女?不害臊啊?”

顾红星低着头说。

冯凯顿时很无语,让他去查偷咸肉案的窝囊劲随着气血上涌,他使劲蹬了几下,骑到了前面,不想再和顾红星说话。

到了现场,两人才知道这是一起强奸案件。相对于偷咸肉这种小案件,眼下的这起强奸案,确实是大案子了,毕竟多次修订后的《刑法》中,强奸案也是严重暴力犯罪之一。只是毕竟没有出人命,所以对于曾经是二十一世纪的刑警支队大案科的刑警来说,冯凯觉得这案子也不算有多“大”。

报案人是化工厂的一名女工,根据这名女工的叙述,她每天早上会来叫上同事李凤一起去上班。今天早上,女工来到李凤的单身宿舍门口时,发现宿舍的门是虚掩着的,于是推门进去了,看见李凤的双手被捆绑在床沿,下身赤裸,口中塞着毛巾,默默地哭泣着,这才知道出事了。

冯凯二人抵达现场的时候,受害人李凤正在别的同事的宿舍里坐着,几名女工围着她,正在安慰她。冯凯正准备进门去询问,被顾红星拦住了。

“不要再问了,强奸案对受害女性的伤害很大,你多问一次,不就等于在她的伤口上多撒一把盐吗?”

顾红星说道。

冯凯微笑着点点头,心想这么先进的理念,在2021年很多地方的民警都还没有这个意识呢,在这时代的顾红星就能想到了。很多同事说顾红星是个会为别人着想的人,看起来还真是不假。可是老岳父为何就不能为他女婿想想呢?几次犯错误,不都是为了破案吗?自己又没有私心。

这样想着,冯凯从派出所民警那里拿来了询问笔录,和顾红星传阅了起来。

事情的经过挺简单,李凤昨天晚上一个人在车间加班,下班后,大约十一点多,独自回到了宿舍。到了宿舍她反身关门后,顺便拉了一下电灯开关,想要开灯,结果灯并没有亮。她以为是宿舍又停电了,并没有往心里去,就准备摸索着去找书桌里面的蜡烛或者手电筒。当走到床边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黑影。

李凤还没来得及尖叫,那黑影就一跃而起,一手勒住了她的脖子并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拿了可能像是刀具之类的东西顶住了她的腰。当时李凤都吓傻了,哪还敢呼救、挣扎,就一个劲地哭。犯罪分子就把她摁在床上,先用她房间里捆扎杂志的绳子把她的双手捆在了床沿上,又拿了她的洗脸毛巾塞在她的嘴巴里,最后对她实施了强奸。

得逞后,犯罪分子径直从大门离开了。犯罪分子离开后,李凤试图挣脱绳索,但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于是只能一边哭,一边等候救援。直到今天早晨,她才被同事发现。

冯凯痛恨强奸犯,看笔录看得咬牙切齿的。而顾红星则先一步看完笔录,然后在房间里勘查了起来。

“这个门锁,太不安全了,用卡纸插进门缝,就能弄开。”

顾红星说,“只可惜,犯罪分子没有在门和门锁上留下指纹。”

“戴手套了?”

冯凯问道,他觉得不应该啊,这个年代的犯罪分子还没有那么强烈的反侦查意识吧。

“不是,是门和门锁的载体不好。而且撬门的动作也很简单。”

顾红星说,“总之,就是啥也没有刷出来。”

“所以是用卡纸弄开了门,在宿舍内守候,而李凤回来,并没有发现任何门锁的异常?”

冯凯说。

顾红星点点头,说:“是啊,并没有破坏门锁,所以李凤察觉不出什么。对了,昨晚她们宿舍是停电了吗?”

“没有。”

派出所民警说道。

顾红星一惊,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白炽灯灯泡,说:“难道是恰好灯丝断了?这么巧?你们有梯子吗?”

派出所民警摇了摇头。

顾红星左右看看,见书桌下有一张凳子,于是把凳子拖过来,站上去,刚好能够得着灯泡。他说:“灯丝没有断啊,哎,不对。”

虽然顾红星戴着白纱手套,但他还是没有最直接地用手去拿灯泡的主体部分,而是小心翼翼地在灯泡的根部转动着,说:“灯泡被拧松了。”

随着顾红星转动灯泡,电灯忽然亮了起来。随着他将灯泡转回到刚才的位置,电灯又灭了。

“你是说,犯罪分子先进来拧松了灯泡?”

冯凯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是的,这是螺口的灯泡,所以可以拧松不通电,但也不至于掉下来。”

顾红星说,“这太好了,我看多半这个灯泡上可以提取到犯罪分子的指纹。”

说完,顾红星小心翼翼地把灯泡卸下来,放进了一个牛皮纸口袋里。

冯凯依旧在沉思当中,他顺口问道:“为什么笔录里,没有记载李凤和犯罪分子的交流情况?难道一点交流都没有吗?”

“是的。”

派出所民警说,“这个我专门问了,受害人说整个过程犯罪分子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难道是聋哑人吗?”

顾红星一边说,一边在牛皮纸口袋外面做记号。

“扯,聋哑人也有可能发出声音啊。”

冯凯摇摇头,说,“我基本上有数了,小顾你把床单带走。”

“带床单?带床单干什么?”

顾红星看了眼床上皱皱的床单,疑惑地问道。

这一句猛然把冯凯带回到了现实,在这个时代,还没有DNA检验技术,不可能依靠床单上的精斑来认定犯罪分子。看起来,如何甄别犯罪分子,如何认定犯罪,只有指望顾红星能在灯泡上找到指纹了。

“啊,呃,反正你把床单带着,回去找老马问问,说不定能用上。”

冯凯搪塞道。

“可是,一个床单不少布呢,受害人能同意吗?”

顾红星问道。

“反正你把床单带回去交给马法医就行。”

冯凯说,“现在我们俩分头行动,你回去局里检验灯泡,我呢,留下来,我要和李凤谈谈。”

“不是说了,不要再刺激受害人了吗?”

“不会刺激的,为了尽快破案,我必须和她谈谈,争取她的支持。”

冯凯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半年以来,不敢说时时刻刻都形影不离,但至少大部分学习工作时间顾红星是和冯凯一起度过的。此时一个人带着物证回到局里,顾红星显得有些不自然。

办公室里只有马法医一个人,他戴着老花镜,正在动作缓慢地摆弄着一堆瓶瓶罐罐。

顾红星拿着装有床单的牛皮纸口袋,递给马法医,说:“老,老,老马,这,这是,床单。”

“嗯,不错,公安部民警干校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马法医一手拿过牛皮纸口袋,并没有转眼去看顾红星,慢悠悠地说,“我就猜到,你们有把现场床单提取回来的意识,你看,试剂我都准备好了。”

这一番话,说得顾红星很是汗颜,他哪里有这个意识了,他没有想到,冯凯居然懂得现场勘查的常识,比他这个痕检员都要厉害。想到这儿,他内心里升起对冯凯的钦佩。

“是,是冯,冯凯想到的。”

顾红星老实地说,“我,我没有想到。”

“哦,这个是法医学的知识,你们痕检不懂,也很正常。”

马法医挥手让顾红星坐在身边,然后在办公桌上铺开了床单,说,“我教教你吧,省得我退休后没人来接班。”

“啊?我,我,我不行的。”

顾红星连忙摆手道。

“不行也得行,法医没人愿意干啊,我真退休了,你得接我的班。”

老马哈哈一笑,说,“看到没,床单的中央位置,有一块颜色加深,并且硬硬的区域,这就是精斑啦。”

顾红星皱起眉头,盯着床单看了看,确实有一块不一样的地方。

“人有血型,你知道吧?”

“嗯。”

顾红星点了点头。

“人哪,一共四种血型,A型、B型、O型和AB型。”

老马蹩脚地念着英文字母,慢吞吞地说,“血型物质呢,不仅仅在血液里有,在所有的体液里同样有,比如唾液啊、精液啊,都有。当然,每个人不同,还分分泌型和非分泌型。分泌型的人呢,很容易通过体液做出他的血型;而非分泌型的人呢,就会麻烦点,但也可以通过他的体液做出血型。”

老马一边用浸湿的棉签,将床单上的精斑蘸取下来,一边说得很慢,给顾红星科普知识。虽然这些理论严重超纲,但顾红星听得很认真,拿着本子唰唰地做着笔记。

“我们现在就期盼这个犯罪分子是分泌型的。”

老马说,“那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他的血型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精斑中和实验’。‘中和’你懂吧?就是用试剂把精斑里的血型物质中和掉。你看啊,把精斑稀释后,滴到点板的两个凹槽里,再把抗血清滴进去。抗血清有两种:一种是含有A型抗体的;一种是含有B型抗体的。将A型抗体加到第一个凹槽里,B型抗体加到第二个凹槽里。如果嫌疑人的血型是A型,那是不是就把A型抗体中和掉了?第一个凹槽是不是就等于什么都没有了?”

顾红星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没听太懂。

“然后,我们再给两个凹槽分别加入A型和B型的指示细胞。”

老马也不管顾红星听没听懂,说,“再用显微镜观察。”

“咱们还有显微镜呢?”

顾红星不知不觉不结巴了。

“有啊!不过是生物显微镜,你们痕检用不上,你们得用立体显微镜和比对显微镜。

(3)

”老马说完,在纸上画着示意图,说,“我们在两个凹槽里分别滴入A和B型指示细胞,假如A发生了凝集现象,B没有,说明B抗体刚才被精斑中和掉了,嫌疑人精斑里是B型血型物质,所以嫌疑人是B型血。反则反之。”

“那会不会都凝?”

顾红星问道。

“问得好,说明你在思考。”

老马满意地点点头,说,“如果都凝了,说明精斑没有中和任何抗体,嫌疑人是O型血;如果都不凝,说明精斑把两种抗体都中和掉了,嫌疑人两种血型物质都有,所以是AB型血。”

“哦,这个好玩啊。”

顾红星说,“那怎么叫凝,怎么叫不凝呢?”

“你看看这个犯罪分子,就是B型血。”

老马把显微镜目镜让了出来。

视野里,A凹槽里尽是一团团黑块子,说明A发生了凝集现象;而B凹槽则斑斑点点的,说明B没有发生凝集现象。顾红星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问:“可是,B型血的人有好多啊,怎么知道是哪个B型血的人作案呢?”

“那就是侦查的事情了。”

老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笑道,“我把你们的排查范围缩小了四分之三,还不够吗?”

“您缩小范围,我尽可能快速认定。”

顾红星扬了扬手中装着灯泡的牛皮纸袋,说道。

4

半个小时后。

“啊!有特征点!”

顾红星突然喊了一句。

“我的天,我年纪大了,你别把我的心脏病给吓出来。”

马法医正抱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吓了一个哆嗦。

可能是马法医愿意主动教授法医学知识,让顾红星顿时觉得和他亲密了许多,这也就放肆了起来,有了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了。

“虽然这些粉末太粗了,但我觉得应该是可以比对的。”

顾红星兴奋得面颊通红。

“好啊,祝贺你,距离破案就一步之遥了。”

老马哈哈一笑,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说道。

“一步不止,龙番几百万人呢,怎么查呢?”

顾红星顿时又陷入了苦恼。他的手里拿着刚刚做好的指纹卡,上面的特征点被他用红色的铅笔圈了出来。

“我在灯泡上找到两枚指纹,从中指的箕形纹的箕头方向来看,这两枚指纹应该是右手指纹,说明凶手是用右手来拧灯泡的,是右利手。”

顾红星念念有词,“既然是右手的联指指纹,那么他应该是这个姿势去拧;从面积大小来看,下方的这枚是拇指,后上方的这枚应该是中指。”

顾红星从灯泡上提取到了右手的拇指和中指的指纹。可是因为刷指纹的粉末太粗了,很多指纹的关键节点都被粗颗粒遮盖了,看不清楚,但仍有几个特征点被顾红星找了出来。顾红星知道,是因为指纹的载体是灯泡玻璃,非常好,而且犯罪分子汗腺发达,留下的指纹非常清晰,这才具备比对价值。如果在一个载体不好的平面上,即便刷出了指纹,也会因为粉末太粗而很难获得比对价值。

想到这里,顾红星有些担忧。

“你当侦查部门不存在啊?”

老马打了哈哈,有气无力地说,“就是没有咱们技术的时候,侦查部门不还是照样破案吗?我们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可是,这个案子就冯凯一个人在查,他一个人又怎么查出线索呢?”

顾红星越想越担忧。

“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啊?”

冯凯推门走了进来,满脸笑容,像破案了一样。

“有线索了?”

顾红星站了起来,说,“赶紧提取指纹比对啊。”

“啥线索都没有,我没去查。”

冯凯拿起顾红星的茶缸,喝了一口。

“你不查啊?你怎么这样啊?你不是说你最痛恨强奸犯吗?”

顾红星有些生气。

“谁说我不查?”

冯凯神秘一笑,说,“龙番这么多人,我怎么去查?不用计怎么行?”

“用什么计?”

顾红星很好奇。

“我先来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冯凯拖过一张板凳坐了下来。

“听故事好啊,我正闲着无聊呢。”

老马也把自己的椅子拖到冯凯身边。

“我有个朋友,嗯,也是公安,搞刑侦的。”

冯凯一边回想着过去,一边说道,“他有一天接到了一起强奸案,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在晚上独自夜跑,可是没有带手机,啊不是,没有带手电筒。跑着跑着,她就跑迷路了,于是找路边的一个男人问路。男人就说,你往西再跑两百米,就到大路了。女孩往西跑了两百米,结果发现这里是一个死胡同,这才发现上当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个男人已经跟了上来,把她给强奸了。这案子发生以后啊,我非常,啊,我朋友非常生气,立志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案子给破了。可是这个女孩因为当时太害怕了,甚至都忘记了那男人的模样,只知道他穿着某工厂的工作服。可是这个工厂有上千名员工,男人有七八百,如何排查呢?”

“有指纹吗?”

顾红星问道。

“有DN……啊,对,有指纹,反正是找到嫌疑人了,就能核对上。”

冯凯差点说漏嘴,“可是七八百人一个个查指纹的话,除非是密取,因为你一查,犯罪分子就意识到了,就会逃跑,不好抓啊。”

“说得有道理。”

老马附和道。

“所以我朋友就想办法啊,能有什么捷径呢?既方便快捷,又不打草惊蛇呢?”

冯凯绘声绘色地说道,“他就重新看了看案情,发现啊,这个女孩不仅被强奸了,而且随身的一个小包也被抢走了,里面其实只有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几个月工资啊!”

顾红星说。

“啊,我说错了,只有几毛钱,几毛钱。”

冯凯说,“这就说明一个问题,这个犯罪分子啊,不仅好色,而且很爱贪小便宜。我朋友就抓住这个特点,伪装成一个私立医院的医生,跑到工厂里面,说是只要报名了,免费体检,还送鸡蛋。”

“私立医院?”

老马瞪大了眼,“医院还能私立?”

“不是不是,公立的,公立的,那家医院名字叫‘思力’,思……思考的思,力气的力。”

冯凯一边张口就来,一边忍不住拍自己脑袋,心想自己都来大半年了,怎么还管不住这张嘴呢?

“哦,公立的‘思力’医院。”

老马琢磨着,“这名字怎么那么别扭……是哪儿的医院啊?”

冯凯赶紧打断他的瞎琢磨,接着说:“来报名的人呢,都采血,啊不是,采指纹。整个工厂一共只有一百多人来报名,其中六十多都是女性。”

“犯罪分子爱占小便宜,所以肯定会来。”

顾红星恍然大悟,“不过,送鸡蛋,这不是小便宜啊,这是天上掉的大馅饼啊。”

“对了,这个犯罪分子,就在这三十多个来报名的男性里。”

冯凯瞪了一眼顾红星,说道,“案件,一天就破了。”

“这太厉害了!你朋友是不是立功了!”

老马问道。

“那倒没有,他被处分了,降职了,还被调离了刑警部门,去派出所当片警了。”

冯凯摊了摊手,在顾红星和老马疑惑的眼神中接着说道,“案子虽然破了,但是工厂工人不管那么多,都报名了,体检名额呢?鸡蛋呢?公安局领导去解释说,这是为了破案,工人们根本不理那一套,要求公安局报销体检的费用,还要给鸡蛋。公安局肯定解决不了这些费用的,我朋友他们公安局财务审计特别严格,所以公安局领导就被市领导一顿臭骂回来了,当然,他的气也都撒在了我朋友身上。道理很简单,政府部门怎么能欺骗老百姓呢?后来直接上纲上线到了‘政府公信力’的问题上,我朋友当然没有好果子吃。”

“你和我们说这个,是因为我们手上的这一起案件?”

顾红星反应了过来。

冯凯嘿嘿一笑,点了点头,说:“是的。这个案子,也同样有捷径可走。”

“怎么走啊?你朋友那案子,好歹有个工厂的范围。咱们这案子,难道以龙番市为范围吗?”

老马眯着眼睛缓缓地问道。

冯凯神秘地摇摇头,说:“我来给你们分析一下。犯罪分子潜入了女工宿舍,躲在犄角旮旯里就行,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爬到凳子上把灯泡拧灭?拧灭了灯泡,他自己也是两眼一抹黑,不方便作案啊。”

“为什么?”

马法医问道。

顾红星像是想到点什么,说:“啊!我知道了!你在现场的时候,问了一句,说犯罪分子为什么一句话没说!”

冯凯点了点头。

顾红星接着说:“既然他没有躲起来突然袭击,而是把灯弄灭,作案的时候又不发出任何声音,那是因为他怕被李凤认出来!”

“对,这是一起熟人作案的案件!”

冯凯说,“而且我觉得应该很熟悉。现在问题就来了,和李凤很熟悉的人,我问了一下,她至少能说出来近百个,有同事、同学、亲戚、朋友。”

“没关系,我有指纹啊,一个个比!”

顾红星说。

“和我说的故事一样,一个个采指纹,就打草惊蛇了。如果是密取,多麻烦啊!你别忘了,这案子就我们两个人办。”

冯凯说,“所以我依旧要使用‘守株待兔’之计。”

“送鸡蛋?”

老马问。

“这案子送鸡蛋就不行了。”

冯凯说,“穆老头儿肯定不能给我报销,而且犯罪分子不一定愿意占那便宜。但有个特征,这个人心思缜密,非常谨慎,我们就要抓住这个点。所以,我就在李凤熟悉的人中,散布一个谣言,说李凤最近感染了一种病毒,只要密切接触,就会传染。什么叫密切接触呢,就是在一起吃饭、近距离聊天什么的。这种病毒呢,感染了以后必须立即诊断医治,否则可能影响生命安全。”

“这个好啊!”

老马说,“你可以加一条,说是B型血的人,特别容易感染。因为我们已经做出来了,犯罪分子是B型血。”

“不好吧?你朋友那办法,都被处分了。”

顾红星说,“你这是在诽谤李凤啊,你不怕她告你啊?”

“所以我刚才的主要目的,就是和李凤谈好,争取她的支持。”

冯凯说,“她已经同意我用这个办法了。等破案之后,我会帮助她和她的熟人们解释清楚。这个年代的人,更加通情达理。”

冯凯的最后一句话,顾红星没听懂,他也不清楚冯凯的这个“捷径”究竟违反不违反规定。但顾红星觉得,既然冯凯是为了尽快破案,当事人又是支持态度,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因为只和李凤有关,所以这谣言只会在李凤的熟人之间流传。”

冯凯说,“我散布出去,如果近期有和李凤密切接触的,就要赶紧去人民医院急诊科找林淑真医生来诊断。你想啊,既然吃饭、聊天都传染,那犯罪分子肯定认为那种事更会传染,他是一个谨慎的人,一定会去医院诊断的。所以,你赶紧去和林淑真串通好,让有人来求诊的,都在检查单上按个手印,咱俩躲在屏风后面甄别。一旦有相似的,或者认定的,我们立即抓人。”

在去人民医院的时候,冯凯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去说服林淑真帮助他们。没想到他们到了医院,遇见了正准备下班的林淑真,顾红星简要地把来龙去脉一说,林淑真就痛快地答应了。

林淑真把事情经过和急诊科的主任说了一下,主任也痛快地专门腾出一间诊室,作为他们“守株待兔”的“战场”。能帮助破案,这让林淑真很是兴奋。

从下午开始,就陆续有人来找林淑真了。林淑真则表现出很专业的诊疗姿态,先是询问来人的血型,如果是B型血或不知道自己血型的男人,就在一个检验单上按个红手印,把手印递给坐在一旁伪装实习生的顾红星手里。如果是其他血型或者是女人,就声称他们没有被传染,在他们的连声道谢声中让他们离开。

顾红星已经对灯泡上的指纹特征点了然于心,而用印泥捺印出来的手印,特别清晰,很好辨别特征点。

在他们“接诊”到十几个人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眼神闪烁的男人。这个男人身材不高,却挺壮实,走进诊室里也是东张西望,有一种心里很不踏实的感觉。躲在屏风后面的冯凯,在看到他的时候,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什么血型啊?”

林淑真拿出一张检查单,把印泥向他推了推,问道。

“看病还要问血型吗?”

男人似乎起了疑心。

“B型血比较容易感染这个病毒。”

林淑真按照之前的设定胡诌道,她心想幸亏大部分人没有基本的医学常识,不然这一句话就能露馅。

“哦,那我好像还真是B型。”

男人说道。可能是因为林淑真出色而自然的表演,让他暂时放下了警惕。

“按个手印,要检查一下。”

林淑真一边拿出那块绣着绿色文竹的白色手帕遮挡住鼻子,一边说道。

“按手印干什么?”

男人的警惕心重新提了起来。

“哦,医院的程序,就像手术前要告知家属风险一样。”

好在有前面十几个人的训练,林淑真这时候对答如流,“证明是你自愿接受检查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想用右手食指按手印。

“用大拇指按,食指按的不清楚。”

林淑真说。

男人皱起眉头,盯着林淑真看了半晌,林淑真的表演功底不错,也一脸无事的模样盯着他。男人看不出什么问题,还是犹豫着在检查单上用右手拇指按下了手印。

顾红星拿过检查单,瞪着眼睛看指纹。

“你在看什么?”

男人见顾红星盯着自己的手印看,明显有些慌张,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可未曾想,在屏风后面的冯凯此时已经用他铁塔似的身体堵住了诊室的大门。冯凯按住了男人的肩膀,把他按在了凳子上。

“别慌,等一会儿。”

冯凯觉得自己的直觉不会错,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医院表现出如此大的疑心。

看到冯凯已经出马,顾红星不再藏着掖着了,他拿出藏在桌子下面的放大镜,对着指纹看了一会儿,兴奋地朝冯凯点了点头。

男人意识到不好,这个按肩膀的人,肯定是公安局的便衣。他想猛地跳开,但冯凯早就精力集中地盯着他了。冯凯一把把他按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已经扭住了他的手腕。顾红星从腰间掏出手铐给他戴上。

“干什么!你们绑架吗?”

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公安。”

冯凯威严地说道,“有什么话,去局子里说。”

人民医院和公安局就一墙之隔,他们很快就把男人押进了审讯室。

“姓名,年龄,职业?”

冯凯不由分说,开门见山。

在阴暗的审讯室里,冯凯背后墙壁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八个大字,震慑着男人的心,他明显开始发起抖来。冯凯知道,在现代,已经不用这八个字当标语了,说是不符合法律要求,但不得不承认,这八个大字对嫌疑人的心理还是有震慑作用的。

“胡鹏,29岁,化工厂工人。”

“你和李凤是什么关系?”

胡鹏抖得更加剧烈了,沉默了半天。

“工友是吧?”

冯凯说,“一个车间的?”

胡鹏点了点头。

“一个车间工作,不至于密切接触吧?你来医院看什么?”

“我,我和她近距离说过话。”

“少废话,你不会还想狡辩吧?”

冯凯声调突然加重,把胡鹏吓了个哆嗦,“强奸罪可是重罪,最重可以死刑的。”

陶亮是科班法学士,他知道,我们国家的第一部 《刑法》是1979年才颁布的,之前都是用一本1950年的《刑法草案》做参考,判决还是法院根据罪行严重程度和社会危害程度自由裁量。普通强奸案判死刑的,可不少见。

“没有,我没有。”

胡鹏的喊冤显得苍白无力。

“你知道不知道,你强奸别人,留下来的东西可以做检验啊?”

冯凯说,“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啊?”

说完,冯凯把手中的牛皮纸袋倒过来,里面的灯泡滚了出来,他说:“指纹是什么你懂不懂?1949年前就有这技术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冯凯在还是陶亮的时候,一直对技术不上心。虽然顾雯雯是搞技术的,但他经常会在家里开玩笑似的奚落技术人员。他觉得技术再怎么牛,不过也就是一个印证侦查员直觉的办法,也就是一个能说服法官的证据。如果侦查员不去摸排、不去审讯,光靠技术那是什么都干不成的。虽然他是这样想,但在审讯工作中,他会经常抛出技术物证来摧毁嫌疑人的心理防线。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是认可技术工作的,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它的重要性罢了。

果然,有了之前在医院问血型、看指纹的前情作为铺垫,胡鹏的心理已经脆弱不堪,此时技术物证一抛,胡鹏的心理防线就直接崩溃了。他开始痛哭起来。

“说吧,仔细交代清楚。说清楚了,我会和法官求情,留你一条小命。”

冯凯说。在现代,他绝对不敢说这种话。

仅仅一个小时的审讯工作,冯凯和顾红星就拿到了胡鹏是如何垂涎李凤的美色,如何潜入女工宿舍并拧掉灯泡,如何捆绑李凤并实施强奸的全过程的口供。

从审讯室出来,天色已经黑了,冯凯因为早晨没有睡好,此时哈欠连天。顾红星则毫无困意,他要求冯凯和他一起去女工所在的工厂、她父母家和朋友家,去告诉大家之前所谓的病毒,只是个为了破案的诱饵而已。李凤身体很健康,需要大家的鼓励和安慰才能恢复心理的健康。

冯凯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有没有病毒时间长了大家都会知道,李凤自己也会解释。而心理健康,不用他们说,关心她的人也会去安慰。但顾红星则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利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做到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这才是一名共产党员的责任。

冯凯想要拖延拖延,明早恢复了体力再说,但实在是受不住顾红星的唠叨,最后还是陪着顾红星一起,奔走到了深夜。

(1)

集体户:即集体户口,指职工、学生常驻在机关、团体、学校、企业、事业单位内部宿舍或集体宿舍,以及非现役军人常住在军事机关或军人宿舍的户口。

(2)

“11路”:因为两条腿就像11,走路回家就可以说是坐11路车回家。这是一种戏称。

(3)

作者注:生物显微镜是用来看生物细胞的,立体显微镜和比对显微镜是用来看实物的,因此此处才说痕检用不上生物显微镜,使用更多的是立体显微镜和比对显微镜。